傅深年低著头,目光落在盛念夕的手腕上。
嗯,仇人。
那一刀,无异於他割的。
他不敢提,怕她崩溃。
“对不起。”他声音中抑制不住颤抖。
“都是我的错。”
“盛念夕,这辈子,都欠你的。”
他攥紧了拳头:
“所以,给我机会,让我补偿你,好不好?”
“不需要你补偿,我只希望你离我远点。”盛念夕缓过来不少,终於攒够了力气,將傅深年推来。
盛念夕的话,让傅深年浑身的力气被抽空,被轻轻一推,就踉蹌著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跌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受伤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
他的额头瞬间激起了一层薄汗。
虽然他第一句话没说,一声没坑,但盛念夕仍能感受到他的疼。
盛念夕看著他左臂绷带上渗出的血跡。
心臟难以自控地狠狠揪了一下。
她轻轻咬住了嘴唇,很难让自己彻底狠下心。
“你的伤,我给你看看...”毕竟,她是医生。
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係,她在心里补充著。
“不用。”傅深年侧过身,不再看盛念夕。
他低垂著眸子,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盛念夕感觉到一股酸涩,不过她觉得,这样有边界感,挺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谁都没有说话。
傅深年伸手摸了一下餐盒的外壁。
他端起来:
“菜凉了,我去给你换热的。”
盛念夕看著他的背影,想说“不用了”,没说出来。
眼看著傅深年推门出去了。
她站在原地,盯著关上的门,心里竟有些堵得慌。
傅深年端著热好的饭菜回来,再次把餐盒一个个打开,把筷子摆好。
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做完这些就退到窗边,靠著墙,看著她。
她坐下来吃。
饭菜是热的,但尝不出味道。
走廊里突然乱了起来。
有人跑著,有人在喊。
护士衝进来,用英语说附近发生了爆炸,有伤员送过来,需要医生支援。
盛念夕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去。”
“不行,你还没恢復好。”傅深年上前拦住她。
“我来这不是旅游的,我是医生,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她推开傅深年,往外走。
傅深年跟上来。
“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救人。”
盛念夕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你救什么人?你是医生吗?”
“我当志愿者不行吗?”
她的视线落在傅深年的手臂上:
“你自己都还受著伤。”
“不是还有一条胳膊?”
盛念夕被噎住,转身走了。
傅深年还是跟了上来。
医疗站设在距离市区四十公里的小镇上。
爆炸掀翻了两辆满员的大巴车,伤员被源源不断送来。
血,残肢,哭喊声,担架压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惨状惊人。
盛念夕面不改色,第一时间换上无菌服进了抢救室。
傅深年被安排在门口搬物资。
他左臂使不上力,就用右手,绷带上的血跡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最后一名伤员处理完毕。
盛念夕从抢救室出来,靠在墙上,累得不想说话。
她看到傅深年站在不远处,左臂的绷带已经红透了。
这里没人顾得上他的伤。
她看不下去,径直朝著傅深年走过去。
傅深年却抬脚走开了。
盛念夕看著他的背影,十分无语。
临时帐篷区建在一片高地上。
爆炸毁了附近的房屋,床位不够,轻伤员和医护人员全部转移到这里。
盛念夕抱著毯子等分配。
一个当地的负责人老头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三米外的傅深年。
“你们是夫妻,住三號帐篷。”他的英文磕磕绊绊。
盛念夕想解释,老头已经转身走了。
她追上去说不是夫妻,老头摆摆手,帐篷不够,要么住一起,要么露宿街头。
这里夜里有毒虫,白纹伊蚊和锥猎蝽,咬一口可能感染登革热或美洲锥虫病。
前几天刚死过人。
盛念夕没再坚持。
帐篷不大,两张行军床,中间隔了半米。
能分配到这样的帐篷,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盛念夕选了靠里的那张,把毯子扔上去。
傅深年站在门口,没有动。
“凑合一夜。”盛念夕说。
傅深年又转身走了。
盛念夕被气笑了。
神经病,想睡外面就去睡,她才不管。
凌晨两点,盛念夕被吵醒。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当地方言,她听不懂。
她以为是新一批伤员到了,掀开门帘,看到几个当地人围成一圈,地上躺著一个人。
那个人蜷缩著,浑身发抖。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
心头一惊。
是傅深年!
他的脸肿了,嘴唇发紫,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大片蕁麻疹。
盛念夕蹲下来,解开他的衣领,手指按上颈动脉。
搏动快而不规则,心率至少一百三。
她翻开他的眼瞼,结膜充血。
视线往下移,左前臂外侧有一处明显的虫咬痕跡,周围皮肤已经呈暗红色。
“擬黑尾蠊蚊。”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蚊虫携带的毒液会引起全身性过敏反应,严重时可致休克。
他本就有开放性伤口,血腥味招来了蚊虫,叮咬位置恰好在上肢淋巴回流路径上。
毒素扩散速度快了一倍。
盛念夕转头用英语喊人去拿肾上腺素。
当地护士跑著去,跑著回。
她接过注射器,剂量0.3毫克,肌肉注射。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傅深年的手臂动了一下,他没睁眼。
她推完药,开始冷敷,用碘伏反覆擦洗叮咬处。
傅深年睁开眼,看到她,笑了一下。
“想离你远点的,事与愿违了。”
“別说话。”
盛念夕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她给他餵了氯雷他定,又追加了一组糖皮质激素。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心率降下来了,血压稳住了。
傅深年的呼吸逐渐平稳,脸上的肿胀开始消退。
盛念夕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
急救箱空了,注射器扔了一地。
傅深年靠在石头上,看著她的侧脸。
“你的人情还上了,可以不用管我了。”
盛念夕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被他看穿了,她確实在想还了他那晚救自己的人情,这样就可以毫无杂质地恨他,唾弃他。
可现在,越是想撇清,越是有牵扯。
盛念夕站起来:
“你说得没错,你自生自灭吧!”
她抬脚就走。
可走了两步,脚步又顿住。
犹豫了片刻,又折返回来。
“傅深年,我想和你说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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