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闷闷的,像心跳。
盛念夕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换挡,动作流畅,眼神盯著前方。
土路顛簸,路面有一个坑,她没绕,直接压过去了。
车身猛地一顛,傅深年的左臂震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没出声。
盛念夕全神贯注看著前方的路,没注意到他。
等到路面平坦了。
傅深年才开口:
“你开车,还和从前一样。”
“什么意思?”盛念夕面色一冷。
这是嫌她开得不好?
“不怪你,你开车也是我教的。”傅深年说。
盛念夕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傅深年的话,让她想了一件令她非常窘迫,一直以来都不愿意再提起的事。
七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盛念夕报考了驾校。
她从小打到一直学习很好,从没想过,会在考驾照这件事上栽跟头。
明明科目一挺顺利的,可到了科目二,竟然连续掛了两次。
她被打击得彻底没了信心。
晚上在宿舍和傅深年打电话时,声音闷闷的,傅深年察觉到不对劲,一追问,她忍不住,哭了鼻子。
当时,电话那头的傅深年並没有安慰她,只说了一句“周五晚上我去接你”。
周五晚上,京北医科大学门前。
傅深年开著一辆保时捷来接她,载著她去了郊区一条没人的路上。
她那时候不认识车標,不知道那辆车值多少钱。
傅深年在副驾驶坐著,耐心指导著她。
可她对於开车这事,实在没什么天分,一握方向盘,就紧张得手心出汗。
然后,撞树上了。
盛念夕想到这里,心里狠狠地翻腾了一下。
因为她当时和傅深年说了一句很傻的话:
“傅深年,这车我给你修,修车钱我来出,你別和我爭。”
傅深年刚开始拒绝,后来拗不过她,收了她一千块钱的红包。
盛念夕没敢说,那是她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后来,她认识了那个车標。
知道了那辆车的价值。
是她父母两个人这辈子加一起都挣不来,买不起的。
更知道了,修那辆车,撞树后前脸受损,光维修费,最低要二十五万以上。
她在不知不觉中闯了一个大祸,自己还以为用一个月的工资给弥补过去了。
而对她刺激最大的,是她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和傅深年之间的家庭差距,究竟有多大。
“看路!”傅深年突然喊了一声。
盛念夕猛踩剎车。
一头狷羚从稀树草原窜出来,横穿土路,又消失在灌木丛中。
车身剧烈晃动,傅深年的左臂撞上车门,绷带下立刻渗出血来。
他疼得咬牙,硬是一声没吭。
盛念夕赶忙靠边停车,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查看傅深年的左臂。
绷带红了一片,血还在往外渗。
傅深年扭头看著盛念夕,忽然笑了一下:
“盛医生,我可能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盛念夕抬起看向他,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虽然疼得额头冒汗,嘴角却是翘著的。
她冷漠地收回手:
“没什么大事,你命硬,死不了。”
傅深年察觉到了盛念夕情绪的低落,他反思自己是不是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所以没敢轻易接话。
盛念夕重新繫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你是开飞机的,司机这行做到顶尖了。”她盯著前方的路,“我怎么和你比?”顿了顿,“你少说两句,我就不会出问题。”
她的语气是压抑的,声调是向下的。
非常不对劲。
“你生气了?”傅深年小心翼翼询问。
见盛念夕仍不说话,他更慌了。
这种慌,显然比手臂的伤要让他担心多了。
“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要是哪句话让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傅深年近乎哀求著。
盛念夕满心的挫败,胸口闷得厉害:
“不用道歉,我和你本就不是一路人,这辈子都不会是。”
傅深年实在摸不著头脑了:
“为什么这么说?”
盛念夕压抑的情绪达到了顶峰,根本按不下去。
回忆一旦开启,就像魔咒一样缠绕住了她。
满脑子都是那棵树,那辆车。
“那辆撞树上的车,后来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盛念夕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竟然真的问出了口。
这句话,她憋了很多很多年。
那时候不敢提,怕伤了自己脆弱的自尊心。
却没想到,七年后的今天,在异国他乡,非洲的这片土地上,问出了口...
傅深年明显愣住了。
但他很在意盛念夕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於是,他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辆车。
太模糊了。
“可能是...修好了吧,我不太记得了,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傅深年提著一颗心。
盛念夕没说话。
她盯著前方的路,手指攥著方向盘。
那时候她的生活费,每个月只有一千块钱,不可能再去张口和父母要。
她想起自己为了还那笔钱,课余时间去做兼职,拼命攒。
傅深年早就忘了这件事,甚至不知道她后来为了攒这笔钱,吃了多少苦头。
可是,就算她拼尽全力,连十分之一也很难凑够。
她很心疼当时的自己。
单纯地以为还了钱就能跟他平起平坐,就能不自卑了。
可后来傅深年越是对她好,她越自卑。
“盛念夕,你哭了?”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傅深年这么一说,她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没擦,就那么流。
视线模糊了,前面的路看不清了。
“你先停车。”傅深年的声音变了。
他慌了。
盛念夕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低著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她大口呼吸,调整状態,但胸口那口气憋著,上不去下不来。
她很清楚,自己之所以失控,是因为心里这道坎,始终都没能迈过去。
后来傅深年和她断崖式分手。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她不值得。
傅深年坐在副驾驶,看著她痛苦的样子,比她还要痛苦。
他很心疼,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別嚇我。”
盛念夕缓缓抬起头,泪水溜了满脸。
她看向傅深年,一字一句,仿佛混合了血泪:
“傅深年,四年前,你为什么和我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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