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家的客厅很逼仄。
沙发是旧的,坐下去会陷一个坑。
茶几上铺著塑料布,下面压著几张老照片。
傅深年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判决的人。
“王叔,事情就是这样。我今天带盛念夕一起来了,希望您把之前和我说的,再说一遍,帮我解释清楚。”
王叔没有马上接话。
他在对面的藤椅上坐著,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目光从傅深年脸上移开,落在盛念夕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倦。
“姑娘,我觉得我的三言两语,你也未必相信。”他站起来,声音很低,“你看下这个,就全明白了。”
盛念夕没说话。
他说得没错,说了也未必相信。
她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王叔走到柜子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不好,蹲下去的时候扶著柜门,慢慢弯下腰。
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塑胶袋,透明塑料已经发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一个银色的u盘。
盛念夕和傅深年都很疑惑,但谁都没有出言打扰王叔。
王叔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
他点开唯一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像日期。
双击后,画面跳了出来。
是一间书房。
红木书桌,青花瓷笔筒,墙上掛著一幅字。
光线很好,窗户开著,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傅深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大哥的书房。
他的心臟提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是一个监控画面,画面里,王叔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部手机。
“大少爷,那个姑娘又打电话过来了。这已经是今天第四个了。您看...是不是接一下,和她说明一下情况?”
盛念夕看到这里,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左手的伤疤。
明明已经成为一条伤疤,此刻,竟然隱隱作痛起来。
这个动作,落入了傅深年的眼里,他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三个人,继续看画面。
傅深策依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坐在书桌后面,穿著深色的家居服,手里拿著笔,正在签什么文件。
听到王叔的话,笔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叔手里那部手机上。
嘴角微动,眼神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傅深年看到这里,明显惊讶了一下。
这和他平日里接触的大哥,並不一样。
“拿过来吧。”傅深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王叔把手机递过去。
“交给我吧。”
王叔出去后,傅深策没有马上接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清了清嗓子,是那种有意识的、刻意的调整。
他捏了捏喉咙的位置,试了一下声音,又清了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调整声线。
看到这里,傅深年的呼吸已经急促了。
傅深策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翘起腿,按了接听键。
等听完了电话那头的话,他面上划过一丝带著鄙夷的冷笑,缓缓开口:
“她想死就去死,葬礼我也不会去。”
电话掛断。
但画面没有停。
镜头刚好能拍到傅深策的侧脸。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是嘲讽。
他似乎很得意,是一种对自己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满意的样子。
盛念夕盯著那个弧度,心冷得几乎要被冻住。
她想到,自己就是被这个人,这句轻飘飘的话,击碎了所有。
好可笑。
四年了,她终於亲眼看到了真相。
“她想死就去死,葬礼我也不会去”
这句话,不是傅深年说的。
这一瞬间,內心是畅快的,轻鬆的。
她好像,终於可以和四年前的自己,和解了。
盛念夕忽然很想放开大笑。
可她忍住了。
大仇未报,为时尚早。
既然和解了,那就更加可以轻装上阵,单刀赴会了。
盛念夕转过头,看向傅深年。
却发现,傅深年的目光还死死地盯在屏幕上。
他的眼底泛红,似乎充了血。
傅深年此刻內心不断翻涌。
他不敢相信,视频里的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大哥。
那个从小替他出头,永远温和得体的大哥,爸妈嘴里“你要向你大哥学习”的大哥。
王叔当时在电话里向他转述的时候,没有画面,他可以说服自己“大哥可能只是接了个电话”。
但视频不会撒谎。
他看得清清楚楚!
傅深策不是在帮弟弟处理麻烦。
他在杀人!
“阿年。”王叔的声音有些涩,“你这位大哥,不是寻常人。你还是小心些好。抱歉,我是一个懦弱的人,这句话,直到今天才说。”
他低著头,不敢看傅深年。
傅深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盛念夕能看到他的手在抖。
她见过这双手在模擬驾驶舱里握著操纵杆的样子,稳得像焊死的铁。
现在却在抖。
盛念夕收回目光。
她可以往前走了。
致於傅深年,她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都过去了。”盛念夕开口,“我们往前看吧。”
她看著傅深年:
“我不恨你了,希望你也別恨我。”
傅深年猛地抬起头。
“我当然不会恨你。”
“那就好。”
她没有多说,转过身,对著王叔,语气带上了一点温度。
“王叔,我有一张风景区的门票加民宿体验券,邀请您去景区住几天。我在景区医务室做义诊,今天上午看了,医疗设备都是新的。您可以去做个体检,反正都是免费的。”
王叔愣了一下。
“这...这怎么好意思。我就不去了。”
“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这是我应该做的。”
傅深年站在旁边,眼底还有没褪尽的红。
但他看著盛念夕主动邀请王叔,心里顿时涌上一股热意。
他觉得,盛念夕愿意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
她把他放在了心上。
领悟到这一层,傅深年刚刚微死的心,又活了。
“王叔,您就去吧。这样的机会也比较难得,也算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王叔看看傅深年,又看看盛念夕,犹豫了几秒。
“那...那就谢谢了。”
盛念夕笑了笑。
“王叔有家人的话,让家人也一块过去吧。有个照应。”
王叔想了想。
“我有一个外甥,最近刚好休假,那我问问他。”
盛念夕点了点头。
“好。”
她的语气很自然。
自然到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真实目的。
傅深年忽然想起来了:
“王叔,电话里,你让我来时,不是说有事要告诉我吗?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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