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李知行出了家门。
从略显昏暗的半地下室出来，外面的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他压了压头顶棒球帽的帽檐，习惯性地剥开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
隨后顺著熟悉的街道往外走去。
步行了大概十分钟，拐过几条小巷子，一家中餐馆出现在视线里。
餐馆的门面不大，招牌上“明明中华料理”几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看那老旧的装修风格，上次翻新起码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门口停著一辆红色的“大林citi100”外卖摩托车，车尾的铁皮箱上还沾著些油污。
此时，餐馆的门槛上坐著一个男人，正在低头看著什么。
他穿著件普通的短袖，哪怕只是窝坐在那里，极其雄壮的体格也根本藏不住，露在袖口外的胳膊粗壮得嚇人。
李知行185的个头已经算得上高大，可跟眼前这人一比，对方无论是骨架还是身形，硬生生大出他整整一圈。
听到脚步声，男人抬起了头。
一股凶神恶煞的悍匪气扑面而来，贴著头皮的青皮圆寸，五官粗獷凶恶。
这张脸要是走在街上，路人绝对会下意识绕道走。
巡警看见了估计都得忍不住上前盘问两句，活脱脱一个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重刑犯。
李知行身后，刚才有个小女生一路跟著他，正犹豫著要不要上前搭訕。
结果刚一抬头，看清了门槛上那张脸，嚇得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扭头就跑。
李知行却见怪不怪，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哟，明哥，看漫画呢？”
门槛上这个壮汉叫李明，是这家“明明中华料理”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见来人是李知行，李明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知行！”
这一笑，硬生生把那股子悍匪气衝散了个乾净。
配上他那透著几分木訥的眼神，反而显出一种极具反差的憨厚。
李知行走上前，挨著李明在门槛上挤著坐下，探头看向他手里的漫画。
“剧情到哪了？佩恩死没死？”
李明侧过头：“佩恩他……木叶村那个……鸣人……”
才往外蹦了几个词，就卡壳了。
他挠了挠头，眼神发直，憋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索性放弃了解释，李明伸手往宽大的裤兜里一摸，又掏出一本单行本递了过去。
李知行无奈的接过。
“行行行，我自己看。”
两人就这么並排坐在狭窄的门槛上，各自翻看起来。
画面明明有些违和，却又透著一丝说不出的安逸。
没一会，后厨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又瘦又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头上歪戴著厨师帽，耳朵后头夹著根烟。
他一抬眼瞧见门槛上的李知行，一口纯正的东北腔脱口而出。
“哎臥槽，知行啥时候回来的？戏拍完了这是？”
李知行回过头，切回流利的中文笑著打招呼：“前天刚回来，最近怎么样啊李叔？”
李叔夸张地嘆了口气：“唉，你说呢？这些日子你小子也不常来，生意那个差哟，你李叔都快去要饭了！”
李知行撇了撇嘴：“快拉倒吧，上次明哥还说外卖都送不过来呢！”
一提到“明哥”，李叔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旁边的大傻儿子身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李明！你他妈又在那看你那破画本子！”
“眼里没一点活儿是吧？这马上中午上客了，后厨的菜洗了吗？肉切没切？”
“赶紧给我滚进去！就你那张脸杵在门口，哪个客人敢进？”
骂完似乎还不解气，李叔三两步跨过去，抬起一脚就踹向李明的屁股。
也不知道是李明底盘太稳，还是门槛边上地滑。
这一脚下去，李明纹丝不动，李叔自己反倒脚下一打滑，腰猛地闪了一下。
“哎哟臥槽！”
李叔一把捂住后腰，疼得直抽冷气。
听到动静，坐在门槛上的李明先是回头看了一眼。
隨后重新低下头，认真地把手里的漫画书抚平折角，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这才站起身走过去。
將近两米的庞大身躯一站直，就像一堵厚实的肉墙，把又瘦又矮的李叔整个罩在了阴影里。
他俯视著自家老爹，瓮声瓮气的关心道：“爸，没事吧？”
“老子他妈还没你那破画本子重要是吧？”
李叔气急败坏，抬手想照著这倒霉儿子的后脑勺抽一巴掌。
奈何两人身高差得实在太远，他这一垫脚发力，反倒再次扯到了刚扭伤的腰。
“臥槽嘞！”
李叔更加愤怒了！
“瘪犊子你给老子蹲下！”
李明“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缩起肩膀蹲在地上。
“啪！”
李叔终於如愿以偿地把巴掌呼在了李明的脑袋上，隨后往后厨一指。
“赶紧给老子干活去！”
挨了这不痛不痒的一巴掌，李明眨巴下眼睛，听话地钻进了后厨。
李知行实在没忍住，乐出了声：“叔，腰没事吧？”
李明一进后厨，李叔刚才那副怒气冲冲的模样瞬间就散了个乾净。
他走过来挨著李知行坐下，顺手拿下夹在耳朵上烟，点燃抽了一口。
吐出烟圈，李叔瞥了李知行一眼：“天天嚼你那破棒棒糖，牙不要了？”
“那总比您天天抽这破烟强吧？”
李叔嘿嘿一笑，没接茬，隨后却重重地嘆了口气。
“知行啊，你说我家这傻明明以后可怎么办哟，长得凶也就算了，还笨得要命，一个炸酱麵教了好几年都学不会！白长那么大个子，整天就知道窝在家里看那破画本子……”
“瞎说，明哥根本不傻，只是嘴笨而已，而且明哥的天赋本来就不在做菜上，干嘛非让他学这个？他开车不是挺好的吗？”
“开车好又能怎么样？长得跟杀人犯似的，谁敢雇他！”李叔愁眉苦脸地弹了弹菸灰。
李知行摇了摇头，笑著开解道：“您就知足吧，庆幸明哥性子憨，愿意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不然，就凭他这长相和体型，要是哪天真被人忽悠去道上混了，您才得天天提心弔胆呢。”
李叔顺著他的话，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夹著烟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里的菸头掐灭，弹到门外。
“那……那还是在家里送外卖吧！反正老子赚的钱，以后都是给他留著的！”
说著，就准备回店里忙活。
临进去前他又拍了拍李知行的肩膀，“知行啊，叔刚才可没说你，你就在这儿踏实坐著，用你这张脸，多给叔招揽几个女客人啊！”
李知行翻了个白眼，跟著起身。
“算了，不看了，您去后厨忙吧，我把前面收拾好。”
他熟练地把倒扣在桌上的椅子放下来，同时又衝著李叔喊道：“对了李叔，等忙完饭点，给我们家知恩做份套餐，另外再搭配个九人份的，中午我去送。”
李叔刚掀开后厨的门帘，闻言探出半个身子，狐疑道：“九人份？够吗？”
李知行放椅子的手顿了一下，“也对，直接做十五人份吧，她们能吃！”
话音刚落，后厨突然传来“咣当”一声脆响。
李叔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扭头衝著里面咆哮：“李明！老子让你洗个菜，你他妈还能把盘子给摔了？你那脑子里装的都是大酱吗？”
接著，后厨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临近中午，中餐馆迎来了最忙碌的时刻。
因为味道正宗，来的基本都是熟门熟路的老街坊。
哪怕偶尔看到从后厨端菜出来、长得像黑帮打手一样的李明，大家也都见怪不怪，甚至还能笑呵呵地打个招呼。
李知行在前厅熟练地穿梭，点菜、端盘子、收拾桌子，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下午一点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三人才终於能喘口气，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吃口饭。
李叔端著饭碗，看著面前狼吞虎咽、进食速度丝毫不亚於自家那傻儿子的李知行，百思不得其解。
“知行啊，看你小子也没那么壮实，这饭都吃哪去了？”
李知行衝著他嘿嘿一笑，含糊不清地敷衍过去，手里的筷子却没停。
李叔扒拉完自己那份，抹了抹嘴，便钻进后厨去准备外送套餐。
等李知行吃饱喝足，几大包沉甸甸的餐盒也已经打包妥当。
他拎起袋子刚要走，身后的李叔却突然猛地一拍脑门。
“哎臥槽！知行你等会儿！”
“刚才有个凉菜我顺手切了根黄瓜进去！我记著那个冷脸小姑娘不吃黄瓜对吧？我去重新拌一份！”
“不用折腾了。”李知行不以为意地顛了顛手里的袋子。
“到时候不让她吃这个菜就行了。”
从方背洞到汝矣岛，一路风驰电掣，大概花了二十分钟。
刚在汝矣岛的一处树荫下把摩托车支好，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李知行掏出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喂，顺圭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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