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只剩许季寒

    不是红了一点点。
    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压抑不住,滚烫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决堤,衝破了所有的防线。
    眼泪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看著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顺著脸颊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玻璃,亮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
    她就那么看著他。
    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流。
    温舟鎧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那种揪,不是平时那种淡淡,一闪而过的情绪。
    是实的,重的,压在心口上。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双湿透了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著她紧抿著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太重了?
    好歹是兄弟的故人。
    他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还没开口,幼恩站了起来。
    她没有接那张纸巾,只是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很轻。
    然后她转身,往洗手间走。
    步子不快,也不慢。
    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膀没有塌。
    但就是让人觉得。
    她在硬撑。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身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她的背影纤细,孤零零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影穿过那些纸醉金迷的人群,穿过那些喝酒的,调笑的,觥筹交错的人。
    像一只误入丛林的鸟。
    穿过那些花花绿绿的顏色,远离了这里。
    没有回头。
    温舟鎧坐在原地,垂下眼,看著那杯泡著雪茄的酒。
    沉默了很久。
    而另一边,幼恩一离开温舟鎧那道目光,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不是慢慢的变化。
    是一瞬间。
    像是有人按下了开关,刚才那双红红,湿漉漉的眼睛,那些脆弱,让人心疼的东西,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沿著指示牌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地上那些暗红色的花纹清清楚楚,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和刚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
    里面很安静,没有人。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那些白色的大理石台面泛著冷冷的光,镜子很大,占据了整面墙,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凉的,打在她的手背上,她低下头,看著水流衝过自己的手指,衝过掌心,衝过手腕。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已经不红了。
    刚才的那些眼泪,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眼眶乾乾的,清清爽爽的,只剩眼底深处还压著一点东西。
    是冷的,锐的,等著被点燃的东西。
    蒋政青自杀?
    她不信。
    至少以她对他的那部分了解,他不会。
    如果真有什么痛苦绝望的事,促使他走到那一步。
    那也绝对有罪魁祸首。
    幼恩低下头,继续洗手。
    她洗得很仔细,先是手心,再是手背,再是每一根手指,再从手指洗回手心。白色的泡沫在她指尖蔓延,又被水流冲走,乾乾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打量著镜子里映出的这个卫生间。
    很大,很乾净,装修得比外面那些地方还要讲究,墙上的瓷砖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纹路自然流畅,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洗手台旁边摆著香薰,淡淡的,不冲鼻。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开得正好。
    海城这地界,真是臥虎藏龙。
    她收回目光,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抽了一张擦手纸,慢慢擦著手。
    片刻,她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分组,一个个选过去。
    周平津,王绍清,徐凤易,周霖冬,许季寒,许季燃。
    再次发送。
    “救命。”
    发送成功。
    幼恩的动作顿了一下。
    发送成功?
    她看著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已发送”字样,愣了一秒。
    没有屏蔽信號?
    她以为信號被屏蔽,以为发不出去,原本只想尝试,可现在,消息发出去了。
    一条一条,全都发出去。
    那代表什么?
    温舟鎧放她出来,就知道她会求救。
    他根本不怕她求救。
    甚至,他可能恨不得她把事情闹大。
    幼恩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不怕周家吗?
    未必。
    如果周家在他眼里真的不值一提,他根本不会把她带来这里,不会在马总面前借周家的势。
    可他为什么不怕她求救?
    她慢慢擦著手,动作很慢,很稳,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温家如果在京城地位稳固,就不会让温青然来海城笼络徐家,温舟鎧也不至於看上海城的一块地,亲自出马来谈。
    所以温家没有那么稳。
    他们需要海城的关係,需要周家的钱,需要徐家的势。
    那他绑架她,就不怕周家秋后算帐?
    除非,他根本没想和周家结仇。
    那他想干什么?
    她想起马总那块地。
    她从中作梗,把四六分的事搅和了,温舟鎧也没什么大反应,他不在乎那块地。
    至少,没那么在乎。
    那他用这块地的事来干嘛?
    她想起刚才在马总面前,温舟鎧把她推到前面,借周家的势,压马总低头。
    是顺势而为。
    不是目的。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幼恩把擦完手的纸扔进垃圾桶。
    她靠在洗手台边,两只手撑在大理石檯面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自己和他之间的关联,现在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温青然,他妹妹。
    她和温青然话都没说过几句,不至於让温舟鎧亲自来动她。
    第二个是蒋政青。
    但在今天之前,温舟鎧都不知道她和蒋政青认识,她刚才那番话,是演戏,也是试探。
    他不知道。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人。
    幼恩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唇角慢慢勾起来,冷冷的。
    许季寒。
    只剩许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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