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她还记得他吗?

    是她……?
    少女立在灯影里,乌黑长髮,清瘦,一身水蓝色抹胸礼服,手工吊染的渐变,由深墨蓝缓缓晕开至浅碧,像把一整片深夜海浪揉碎成月光,裙褶间密密缝著的珠饰隨动作微光闪烁,每一步都似踏在浪尖上。
    她就站在那儿,像他故乡掛在夜空里的那轮月亮,清冷又遥远。
    脸上掛著客气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谁都没看在眼里,一双杏眼盛满警惕,像只竖起尖刺的野猫。
    对周遭所有危险都保持著高度警醒。
    但此刻,在和他对上目光后。
    少女那层坚硬冷漠骤然碎裂,冰壳炸开。
    蒋政青远远和她对视,看见,她在发抖。
    他下意识上前半步,脱下外套,覆在她肩上。
    她比他矮很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任由他把外套披好,就那么仰著头看他,眼神固执得要命,仿佛一点都不觉得累,披好外套,他后退一步。
    拉开了社交距离。
    喉咙里堵著太多话,堵了这么多年,堵在每一个生不如死的夜晚,每一个九死一生的凌晨。
    他曾无数次设想,有一天回南城。
    是他自己回去,或是一捧骨灰回去。
    无论哪种,都想过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还记得他吗?
    可却没料到是这样一双眼睛,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瞬间哑口无言,更何况,这里不是南城,不是他们的地方。
    这是沈家的生日宴,满场权贵,耳目眾多。
    她怎么会来沈家?
    寒风吹过,脑袋被风吹的疼。
    宋晏臣迈著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幼恩的腿,喊她姐姐。
    小小的力道,撞得她身形一晃。
    隨之,混沌的神经也猛地一抽,瞬间拉回神。
    肩膀上一沉,是他披上的西装,布料上还残留著他的体温,滚烫得不像话,一路烫进她冰凉的皮肤里。
    “姐姐抱——”
    宋晏臣仰著小脸缠她,脚差点踩到礼服裙摆,宋祁嫿连忙伸手把小崽子拎开,嗔怪道:
    “慢点,踩坏姐姐裙子了!”
    两人一闹,活泼热闹得刺眼。
    和她跟蒋政青之间僵得能冻死人的沉默,形成尖锐又难堪的对比。
    幼恩僵硬地转了转眼珠。
    先看了眼笑嘻嘻的宋祁嫿,又看了眼蹦蹦跳跳的宋晏臣,最后才缓缓把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男人身上。
    眉峰锋利如刀,眼底深似寒潭。
    看人时带著一股审视般的冷意,黑髮蓬鬆,凌乱的搭在额前,偏偏生了一双极勾人的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冷得像淬了冰。
    是那张脸。
    是她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记在心底的脸,是她以为早已葬身崖底,连尸骨都寻不回的。
    蒋政青。
    指尖骤然发麻,从指尖一路麻到胳膊肘,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上气,又酸又胀,又疼又麻,浑身血液瞬间衝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是蒋政青吗?
    他还活著?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在沈家的生日宴上撞见?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重逢?
    眼前的人真实得触手可及。
    可她却忽然不敢確认,这到底是活人的影子,还是她的幻觉。
    幼恩目光扫过四周。
    树影,灯光,往来的人影,每一处都像藏著看不见的线。
    有人在给她下套。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眼前的人是假的吗?
    蒋政青把她那一身紧绷的警惕全看在眼里,喉间微动,陈幼恩三个字刚要滚出来,宋祁嫿总算察觉气氛不对,连忙笑著打圆场,侧身介绍。
    “这位是我好朋友,也是我妹妹,幼恩。”
    幼恩盯著蒋政青,眼都不眨。
    他就那样迎上她的目光。
    宋祁嫿又转向幼恩:“这位是我爸、我哥,还有我小舅的朋友,他叫……”
    蒋政青几个字还没完整落地。
    不远处,一阵裙裾摩擦声传来。
    四五个穿著得体,气场沉稳的中年女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
    沈夫人身边的得力人手。
    宋祁嫿腰板瞬间绷直,宋晏臣更是一下扑到她裙边,小身子往里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中间那位女人上前一步,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最后落在幼恩身上。
    “这位就是陈小姐吧,我们家夫人有请。”
    幼恩这才缓缓挪开黏在蒋政青身上的视线,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好,你带我过去。”
    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这地方处处是局,她都忍不住怀疑,眼前的人,是真是假,还是幻觉。
    既然沈夫人的人来了。
    那她就跟著走。
    她倒想看看,今天晚上还会发生什么。
    宋祁嫿在一旁小声安慰:“幼恩你別紧张,我外婆人很好的。”
    她自己在心里脑补。
    这怕是外婆看中未来儿媳妇了。
    幼恩勉强扯出一点弧度,转身跟著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蒋政青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幼恩收回视线,跟著那群人往里走。
    她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出一行字,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发给了温舟鎧:
    “这世上会有人皮面具吗?”
    发送成功,却迟迟没有回覆。
    他不知道在忙什么。
    幼恩的身影刚消失在迴廊尽头,宋祁嫿便掏出手机,给小舅沈韞节发了条消息报备,发完,抬头。
    看见蒋政青仍望著少女离去的方向。
    她愣了愣,后知后觉扫了圈他身上,他西装外套呢?
    零碎画面猛地串到一起。
    宋祁嫿眼睛倏地睁大,一拍大腿,凑过去试探著问:“你跟幼恩是不是认识?”
    蒋政青没接话。
    他伸手,不轻不重捏了把宋晏臣的小脸蛋,转开话题:“宴臣刚才说,他把沈家养的那只名贵鸚鵡,偷偷餵了一整颗巧克力。”
    宋祁嫿脸色瞬间变了。
    那鸚鵡是她外婆的心肝宝贝,娇贵得不行,吃一点甜食都能闹翻天,这要是出了事,半个宴会都得鸡飞狗跳。
    “宋小姐,”蒋政青声音平静,“还是赶紧想办法补救吧。”
    宋祁嫿当场要炸,弯腰急著跟宋晏臣確认。
    小屁孩捂著嘴咯咯直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摆明了,是真干了。
    “宋晏臣!你要死啊——!”
    她尖叫一声,拽著小傢伙就往鸟笼方向疯跑,救火似的窜没了影。
    后院重归安静。
    月色漫过枝头,蒋政青立在光影里,手机震动起来,他垂眸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眼一点点收紧。
    -
    宴会厅外灯火喧囂,宾客往来如织。
    內里,却藏著一间僻静隔间。
    宋祁砚靠在烤架旁,指尖夹著夹子慢悠悠翻烤著和牛菲力,油脂滋滋作响。
    沈韞节推门进来。
    他本以为能见到宋祁嫿和幼恩,扫了一圈,只看见宋祁砚一个人,脸上应酬出来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宋祁砚瞥他一眼:“看见我就这么不乐意?”
    沈韞节应付了一晚上宾客,耐心早已告罄,语气直接:“你在干什么?晏臣呢?”
    宋祁砚勾了勾唇,看好戏似的慢悠悠道:“蒋政青看著呢。”
    沈韞节本来转身要出去。
    闻言,脚步猛地顿住,倏地回头:
    “我不是让你取消蒋政青的……”
    “啊,这事……”
    宋祁砚咬下一口烤肉,香得眉眼微扬,一脸坦荡地耍赖,“我忘了。”
    沈韞节脸色沉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顿了片刻,冷声问:“赵家来人了吗?”
    宋祁砚抬眸一笑,心知肚明他想问什么:
    “赵诗蓝来了。”
    两人目光一对,沈韞节冷笑一声,警告道:“把人看好,別让他们在外头闹出事。”
    宋祁砚比了个ok手势,又慢悠悠补了句:“我还以为你怕蒋政青搅局,刚想说你要是真慌,就让陈幼恩来我这儿待著,一晚上不用出去。”
    沈韞节冷哂:“早晚都要见。”
    “那可不一定,”宋祁砚拆台毫不客气,“你要是肯放过她,他俩八竿子打不著,这辈子都未必能碰见。”
    沈韞节冷冷盯他一眼:“宋祁砚,別得了便宜还卖乖,把人看好。”
    话音落,门被带响,人走了。
    宋祁砚收了散漫,听出,他是真上心了。
    没多耽搁,他也起身出去找人,结果一打听,幼恩被老太太叫去书房了。
    他转头逮住宋祁嫿,劈头就问:
    “她来之后见过谁?”
    宋祁嫿想了想:“没谁啊,蒋政青算吗?我们在后院碰到的。”
    宋祁砚当场僵住,缓了几秒才沉声问:
    “他们见面了?说话了吗?”
    “应该没有吧。”
    “真的?”
    “我骗你干嘛?”宋祁嫿莫名其妙,“他俩为什么一定要说话?难道,他们俩真认识?”
    宋祁砚没吭声,心里快速一过。
    行,火花还没烧起来,就被老太太截胡了。
    他肉也不吃了,转身直接堵在老太太书房外的楼梯口。
    安安静静,等著人出来。
    -
    幼恩原以为沈老太太该是鬢髮染霜的模样,见了面才发现,她看著不过中年,一身素色棉麻衣裙,半点寿宴的张扬都没有,眉眼间带著股养尊处优的傲劲儿。
    楼下满场权贵为她贺寿。
    她却躲在书房里翻书,连头都没抬一下。
    两人在书房静坐了五分钟。
    老太太的目光始终黏在书页上。
    幼恩也懒得开口,安安静静坐著,指尖在膝头轻轻蜷起,约莫十分钟,手机震了震,是温舟鎧的回覆:
    “我没见过,怎么了?”
    她还没来得及打字,对面终於传来一声轻缓的嗓音,平和里带著几分通透:“你被沈韞节骗了,他那个人,不是会对一个姑娘一见钟情的性子。”
    老太太终於抬眼。
    目光落在幼恩脸上的瞬间,忽然一顿,眉头微蹙,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人,定定看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神思,不再提沈韞节,转而问:
    “你爱吃甜的吗?”
    幼恩抬眸,声音轻淡:“爱吃。”
    老太太当即让人端来一碟雪媚娘配龙井奶冻,糕体莹白,裹著淡金酥皮,一看便是名贵点心。
    幼恩没客气,拿起一块慢慢吃著。
    先垫饱肚子,才有精力应付接下来的周旋。
    老太太就那么看著她吃,半晌才问:
    “你年纪多大?”
    “快二十了。”
    “会写毛笔字吗?”
    “不太会。”
    老太太让人取来纸笔,示意她写几个字。
    幼恩索性胡写,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沈老太太望著那团潦草,眼底感慨愈深,目光像是穿透了她,落在很远的旧人身上。
    “字好丑。”
    老太太直言,“以后天天来沈家,我教你。”
    幼恩哪肯被套牢,只能说道:
    “太久没写,还能救。”
    她提笔,手腕一稳,落下两个乾净利落,风骨尽显的字。
    老太太盯著那字跡。
    半晌,脸上浮出一抹说不清是哭是笑的神情。
    幼恩心底莫名牴触。
    从在后院看见那张脸开始,到此刻老太太这诡异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
    老太太瞧出了她的紧绷,轻声道:“没別的事,本来就想见见你,顺便提醒一句,別被人骗了,你可以走了。”
    幼恩微怔。
    “去楼下参加宴会吧,”老太太挥挥手,语气鬆快,“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別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听说你跟祁嫿要好,找她玩去。”
    幼恩这才起身,推门走出书房。
    楼梯转角光线偏暗。
    她刚站定,便撞见下方一道身影。
    宋祁砚倚在楼梯扶手上,懒懒散散立在那儿,袖口半挽。
    昏暖的灯光从廊顶落下。
    幼恩在上,他在下。
    两人目光直直撞在一起。
    -
    一进隔间,宋祁砚就没停过嘴。
    一会儿说,他兄弟马上到,一会儿夸那人长得有多绝,人品有多顶,末了还不忘补一句。
    “就是可惜,早有未婚妻了。”
    幼恩靠在墙边,目光凉颼颼地盯著他。
    不说话,就听他翻来覆去絮叨。
    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话又密又烦,她耐心一点点耗乾净,四下没別人,她直接开口打断。
    “好了,別说了,我尊重你们之间的爱情。”
    宋祁砚被噎住了。
    就这时候,他叫的人来了。
    宋祁砚一笑,把烤架往旁边一推,抽了纸巾,慢条斯理擦著手,唇角勾著点散漫的笑:“进。”
    门轴轻转。
    幼恩抬眼,看清来人,呼吸一滯。
    蒋政青站在门口,看见她的瞬间,脚步微顿,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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