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老沉默了一阵。
掛钟的秒针在走,不急不缓,一声,一声。
他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半寸,但眼是眯著的,老狐狸在嗅风向:“幼恩,你是说,吴夫人带你参观过核心指挥区?”
幼恩眼睫都没抬。
她把一缕碎发別到耳后,耳坠上的珍珠轻轻晃了晃。
“不好意思,私人行程,不便多说。”
蒲老被噎了一下。
他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赵宗胥那边。
赵宗胥手肘撑著扶手,指尖抵著太阳穴,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看不出他听进去多少,甚至看不出他还在不在听。
蒲老收回了目光,翻旧帐。
无论她被绑,还是在台上,没有人递过一句话。
护卫队確实出现了。
带人来的那个年轻男人,他见过,曾和吴芊慧一起在特训营出现过。
但他不知道那年轻男人的身份。
吴芊慧那边,也从头到尾没递过一句话。
吴芊慧是什么人。
谁要是跟她沾亲带故,她不可能一个字都不递,她的作风全京城都知道,护短,而且护得光明正大。
蒲老有些犯了难。
他纠结良久,把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轻轻拍了一下膝盖,还是说。
“老夫言出必行,只能有一位教官。”
还是那句话,没人给他递过话。
而且,他也確实不敢把赵家得罪了。
下一刻,幼恩看了那清秀男人一眼,他站在沙发旁边,垂著眼,眼下的青黑格外显眼。
他没看她。
幼恩收回目光。
问题又被扔回来了,蒲老把刀子摆在她和赵家中间。
让她们自己爭。
赵诗蓝的视线在幼恩和她哥之间来迴荡了最后一轮,正要开口。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气氛沉默,蒲老翻来覆去的掂量。
脚步声,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墙上,紧接著是门口那个男学员变了调的呵斥:“你不能进……!”
后半句卡在嗓子里没喊出来。
话音没落,门被一脚踹开。
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门把手在墙面上砸出一个坑,博古架上那只花瓶晃了两晃,没碎。
温舟鎧站在门口。
他肩膀宽阔,外套敞著,里面一件深色t恤,眉骨硬朗,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书架旁边的幼恩身上。
然后停住了。
幼恩感觉到他那一眼格外绵长。
她还没看清,他收回去了,细看,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和赵宗胥目光对上了。
两个人视线在半空中撞上,没有招呼,没有寒暄,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但那一秒的停顿。
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像两把刀在暗处互相碰了碰刀刃,试探,確认,然后各自收回。
温舟鎧往里走,步子很快,经过幼恩身边时没停。
直衝著沙发上那个老东西。
幼恩这时伸出手,指尖先碰到他腕骨,然后是掌心,贴在他因为握拳而绷紧的肌腱上。
温热的,软的。
温舟鎧的整条手臂僵了一下,不是被拽停的,是被她碰停的。
他回头。
她站在他身侧,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著脸看他,眼眸明亮,乌黑,乾净,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水。
她没说话,没表情。
只是看著他。
温舟鎧看了她两秒,就两秒。
然后转过头,瞪了蒲老一眼,那一眼还是狠的,但没再往前冲。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轻轻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从外套里抽出名单,纸页在手里展开,冲蒲老的方向亮了一秒,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编號。
他把名单揉成一团,朝蒲老砸过去。
蒲老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从容终於裂了一道口子。
“你爸都不敢这么跟我拍板。”
“我不是他,”温舟鎧顿了顿,又说:“现在也不是两年前了。”
蒲老说不出话了。
他心虚半天,转头冲那清秀男人发火:“还不捡起来。”
清秀男人没有表情,走过去,弯腰。
纸团滚在茶几腿旁边,他蹲下去,手指碰到纸页边缘。
幼恩看著那男人。
又看一眼身旁的温舟鎧,他不是没礼貌的人。
他踹门,他瞪人,但他不是没分寸。
他说,现在也不是两年前了……
两年。
她明亮的眼睛转了一下,落在温舟鎧的侧脸上,停了片刻,睫毛很长,思考的时候微微垂下去,遮住半边瞳孔里的光。
蒲老接过名单,翻开。
纸页在他手里簌簌响。
越看,呼吸越重,手指捏著纸沿,很用力。
清秀男人在他身后,也看见了纸上那些名字,死水一样的眸子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温舟鎧,讶异的。
幼恩注视这一切。
赵诗蓝也发现了。
她偏头看她哥。
赵宗胥不说话,端起茶杯,杯沿抵在下唇,热气蒙了他的眉眼。
淡的,沉的,像隔著冰看水底的鱼。
他把茶杯搁回茶盘,瓷器碰瓷器,轻轻一声。
“腿怎么样。”温舟鎧的声音压得很低。
只在她耳边,缠著她皮肤,痒,酥。
幼恩看他一眼。
他站在她身侧,肩膀宽得挡住她左边所有的光。
“我人小,年纪轻,恢復得快。”
说完,她又看向蒲老手里的名单,想去拿。
步子刚迈出去,温舟鎧按住她肩膀。
幼恩看他。
另一边,赵宗胥淡淡抬眸,看这里。
他看的是温舟鎧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目光落上去,停了一拍,移开。
温舟鎧察觉到,回望过去。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蒲老攥拳。
纸页在他手里皱了一角。
他抬起头,看著温舟鎧:“你想要什么?”
温舟鎧收回目光,看幼恩:“你想要什么?”
幼恩笑了。
她看著蒲老,说:“想要你的命。”
赵诗蓝的杯子磕在茶盘上。
清秀男人猛地抬头。
蒲老的手顿在名单上方,看著她,先是疑惑,然后震惊,然后嘴角往下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一个丫头片子,要他的命。
温舟鎧侧头看她,眉峰微微压下来,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赵宗胥不喝茶了。
他把杯子搁回茶盘,视线从幼恩脸上移到蒲老手边那张纸上,然后停住。
清秀男人认真地看著幼恩。
幼恩和他目光撞了一下。
他眼底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潭底的水草被暗流推了一下。
“开个玩笑,”幼恩说,“蒲老別介意。”
蒲老还没说话。
她又说:“这样吧,我確实有个疑问。”
停了半拍。
“蒲老认识许季燃吗?”
蒲老喝茶的动作一停。
杯沿悬在嘴边,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没动。
温舟鎧闭了闭眼,肩膀稍稍偏了一下,挡在她身前。
清秀男人垂眸。
蒲老把茶杯搁下,瓷器碰木头,闷的一声。
他冷哼:“教官的位置,你还要不要?”
幼恩看了眼挡在她身前的温舟鎧。
他的后背很宽,挡住了蒲老,也挡住了赵宗胥投过来的视线。
她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蒲老。
名单。
清秀男人。
然后说:“要啊,当然要。”
蒲老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样吧,分层管理,诗蓝负责s级、a级,幼恩负责b、c级。”
他看向赵宗胥,“有没有意见?”
赵宗胥没说话,那就是没意见。
温舟鎧眯眼,手臂肌肉微微绷紧,要开口。
蒲老抬了抬手,先截住他:“c级学员最多,而且最难管,这是对幼恩能力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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