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头看温舟鎧。温舟鎧扶著她肩膀,把她往座位那边轻轻带了一下。
“先坐。”
他替她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桌上的人都是人精,眼珠子在他俩之间滚了一轮,又看看温舟鎧的嘴唇,马上有个男生接过话茬,说自己来之前还堵在三环上,差点以为自己要喝汤底。
幼恩坐下之后,一个女生变了脸色。
就坐在斜对面,温柔漂亮,长髮披肩,眉眼间一股江南水乡的婉约,她看幼恩的那一眼很短,但收回去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又看温舟鎧,盯著他嘴唇的伤,看了好久。
然后,她端起茶杯,低头喝水。
幼恩感觉到了。
火锅吃到一半,桌上热热闹闹。
有人说认识幼恩,见过她的跳舞视频,那时候她在博雅,穿校服,扎马尾,跳的是古典舞。
幼恩抿唇笑了笑。
温舟鎧给她烫了一片毛肚。
“那个视频拍得不好,”他说,语气很淡,“她本人更好看。”
其他人一阵起鬨,除了那女生。
聊到后来,几个人都喝了不少。
那个工科男搂著另一个男生的肩膀,脸红脖子粗地说特训营当年多风光,现在不行了,知道內情的世家子弟都是看在老一辈面子上才去走一遭。
不知道的,还抢著往里挤呢。
旁边那个被搂的男生打了个酒嗝,接话,认同。
幼恩脸微微侧向温舟鎧那边。
他手臂从她椅背后面横过去,搁在她肩后,没碰到她,但她往后靠的时候刚好能贴著他的小臂。
她问:“赵诗蓝兄妹,算什么情况?”
温舟鎧低下头,嘴唇凑近她耳边,声音只有她能听见:“老一辈有交情。”
“你当初呢?”
“年轻气盛,被我爸坑过去的。”
幼恩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正给她夹菜,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多余的红油沥掉。
那个温柔女生站起来了。
她叫温舟鎧出去聊一聊。
温舟鎧没动,先看幼恩。
幼恩看了那女生一眼,那女生红著眼,她点点头。
他这才起身,跟那女生出去了。
桌上安静了一拍。
旁边那个甜美女生马上凑过来,小声说:“你別多想,粤粤就是以前跟阿鎧表白过,阿鎧当时没答应,反正挺久了,粤粤应该是想把话说开。”
幼恩端起温舟鎧的杯子喝了口水,没说什么。
另一个男生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想转移话题,说起自己小时候的囧事:“我小时候特別社恐,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差点被人拐过,四岁,在百货商场,一个女的拿糖骗我,还好我爷爷的警卫员跟得紧。我爷爷当时气得差点给上面打报告出动部队——”
说到这儿,他猛地停住,眨眨眼,调笑別人,“哎,你也是吧?我记得你也被拐过?”
那男生正往锅里下虾滑,闻言抬头,大大方方承认:“对,我是在公园,差点被抱走。”
幼恩听进了心里。
温舟鎧介绍给她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这些非富即贵的人,都差点被拐?
没多久,温舟鎧回来了。
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著外面的凉气,人还是那副样子,痞痞的,领口敞著,嘴唇上,被她咬破的地方红红的。
他在她旁边坐下,手臂重新搭在她椅背后面,指尖垂下来,离她肩膀只有半寸。
那个女生隔了一会儿才回来。
眼睛红著,坐下就倒酒。
其他人知道她失恋,或者说,今晚彻底断了念想。
也不劝她,就陪著喝。
一个男生给她夹了块红糖糍粑,她没吃,酒倒了一杯又一杯。
幼恩把温舟鎧的杯子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从她筷子底下把她咬了一半的藕片夹过来,塞嘴里嚼了。
她碗里空了,他又给她添。
他们俩做这些的时候没说话,桌上其他人看见了,互相递了个眼神,吃狗粮。
幼恩从小和陈京年两个人相依为命,世界里只有彼此。
这种聚餐,一群人围著一张桌子。
没有目的,不谈交易,纯粹是为了一顿饭,一个人而聚在一起。
她几乎没有过。
哪怕在海城那些觥筹交错的局,也都是她端著笑,算著分寸。
她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朋友。
此刻桌上的人在聊游戏,聊化妆,聊特训营里的糗事,那个工科男笑得眼镜都快掉进锅里,甜美女生夹了片毛肚没夹住掉回锅里,溅起一滴红油,另一个男生眼疾手快拿纸巾擦,几个人笑成一团。
幼恩也跟著笑了,但笑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
温舟鎧把漏勺搁进她碗里。
几片刚烫好的肥牛,沥过红油。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正在跟工科男说话:“她打游戏比我好,我帐號是她带的。”
幼恩嘆气,温舟鎧也真是的。
工科男立刻接上:“真的假的?嫂子你什么段位?”
幼恩还没开口,温舟鎧替她答了。
“比你高。”
工科男捂著胸口往后一倒,旁边的男生扶了他一把,笑著骂他没出息。
温舟鎧叫她来,不是为了让她应酬的。
他把她碗里堆得满满当当,渴了把她杯子满上,纸巾搁在她左手边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整场局,他的手臂都放在她椅背后面。
没碰到她,但她往后靠的时候刚好能贴著他的小臂。
桌上有人也注意到了。
那个工科男喝了半瓶啤酒,胆子大了,筷子指著温舟鎧,冲幼恩嘿嘿笑:“幼恩,我问你个事儿,我们阿鎧什么时候能把你追到手?”
是,他朋友们知道。
她没和温舟鎧在一起。
因为按照温舟鎧的性格,如果他谈恋爱,一定会公开,所有朋友都会知道。
他不会藏著掖著,不会曖昧不清。
可现在他手臂搭在她椅背后面,给她夹菜,替她接话,做尽了一切男朋友做的事,却还没给那个名分。
不是不想给,是还在等。
等她点头。
工科男还想追问,旁边的甜美女生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嗷了一声闭嘴了。
幼恩:“……”
-
快结束的时候,温舟鎧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站起来,手掌在幼恩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接电话。
走廊里灯光暗,火锅味和烟味混在一起,从排风扇里嗡嗡往外抽。
温舟鎧站在走廊尽头,背靠著墙,一只手拿著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眉头蹙著,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他嗯了一声,嗯得又短又沉。
幼恩走过去。
他听见了,抬起眼,蹙著的眉鬆开了半寸,但没完全鬆开。
“温舟鎧,你还有烦心事?”
“和他们相处得来吗。”他把手机掛了,屏幕暗下去,收进裤袋。
“挺好的,”幼恩靠在走廊的墙上,跟他面对面,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温舟鎧,我能感觉到,你的世界很宏大。你不该分出那么多精力和心神给我。”
“世界是宏大的,心是你的。”
幼恩愣住。
他笑笑,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
最后散场的时候,那个温柔漂亮的女生喝多了,抱著幼恩哭。
对,抱著幼恩。
温舟鎧在旁边看著,没过来拉人。
后来幼恩才知道。
家里也想让他结婚,那个女生很喜欢他,自告奋勇。
他今天把她带来,一是介绍幼恩给朋友们认识,他叫来的这些人,个个不简单,有的是某位居二线,大佬的孙女,有的是研究所最年轻的教授。
二是让那个女生亲眼看见。
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散了场,傍晚了。
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灰濛濛的深蓝,风里有火锅底料的辛辣味,沾在大衣上,头髮上,怎么抖都抖不掉。
温舟鎧站在车旁边,看著她,问:“你要回家吗?还是愿意再跟我去个地方。”
幼恩半晌没说话。
山的那边是什么,你想让我去看。
我確实会去看。
但不是因为你了,陈京年。
我们都回不去了。
她把大衣拢了拢,往前迈了一步。“走吧。”
-
重新回到车里,暖风重新裹上来。
她靠在副驾上,高跟鞋又蹬掉了。
他没说去哪。
她也没想起来找那盒润喉糖。
他开得很慢,车在街上慢慢晃,路过一排关了门的店铺,路过一棵掛了彩灯的老槐树,路过那个亮著黄色灯带的佛寺,飞檐翘角在夜色里发著光,果然很漂亮。
他跟她閒聊天。
说她在那场表彰会上的表现,一定会动到別人的利益,让她有事就说,他顶在她前面:“许季寒之前留下的,帮京城的人或者海城的人洗钱的证据,还在我那里。”
这也是为什么幼恩来京城之后。
这边暂时还风平浪静。
因为那些人暂时被打怕了。
幼恩认真听他说话。
他的声音在车里很低,像暖风一样裹著人。
“我其实有机会去海城,”他忽然说,车速又慢了一点,方向盘在他手里轻轻转了一下,车拐上一条更安静的路,“如果当初,我先出现,现在会怎么样。”
“会看到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我。”她说。
“这么惨?”
“好几次,差点死了。”
他沉默了一拍,车速又慢了一点。
“你当时去海城做什么?”她问。
“许季寒兄弟俩不太好,我能帮就帮。”他说。
幼恩看向车窗外。
又路过那间寺庙了,黄色灯带把飞檐的轮廓勾得金碧辉煌,在夜色里像一座悬浮的宫殿。
“温舟鎧,你应该去拜拜佛,”她说,声音很轻,“遇见我,是你的荣幸。”
温舟鎧笑了一声,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些网红寺庙,”他说,“房子里全是灵牌。”
幼恩转头看他。
“很多寺庙还有一个叫功德堂的地方,全是有钱人家供自己家里去世的人的牌位,一般香客,其实是在跪拜別人的祖先,给別人一家人跪拜祈福。”
幼恩把胳膊伸过去,袖子擼起来一截,白皙的小臂上细细的汗毛竖著。
鸡皮疙瘩起来了。
他伸手,手掌在她小臂上抚了一下。
“你们家,和宋家、沈家,有什么渊源吗?”她问。
“一个圈子,但不一个路子,沈家从政,宋家也富裕,我爸以前在部队,现在退了,做生意比较厉害。”
“他儿子也比较厉害。”
“他儿子眼光確实厉害。”他说。
幼恩歪头看他:“追你的人多吗?”
温舟鎧回忆了一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很多。”
她看著他。
车窗外的路灯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掠过去,眉骨,鼻樑,下頜,嘴唇上那道被她咬破的痂。
“很多吗?”她重新问。
温舟鎧刚点完头,意识到了。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解释:“我属於开蒙比较晚的,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幼恩脚趾在座椅边缘蜷了一下。
“那要换成现在,再多几个温柔似水的姑娘,你顶得住吗?”
温舟鎧笑了一声。
“如果有人背叛我,我杀了他哦。”她说。
温舟鎧看著她:“我记得,你在南城,是不是有个前男友?”
幼恩就笑了。
张翊东啊,她把目光转向窗外,车窗上映著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今天加更,待会儿还有一章,十分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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