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少年的自尊心

    同一时间，各地医院陆陆续续接到了不少奇怪病例。
    症状很统一，非常疼，但检查起来，又没伤。
    最后一问才知道，十个里十个都喝了同一种东西。
    脊能焕活剂。
    医生们沉默了。
    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正经医院能开的药。
    偏偏最近那个灵异直播间的传闻太多，医院群里天天有人截图討论。
    急诊护士一边给疼得哼哼的病人量血压，一边忍不住吐槽。
    “主播不是说了吗，喝完当天別上班別运动。”
    病人满头汗。
    “我不知道这么疼。”
    护士：“现在知道她很朴实了吧？”
    但更多人根本没去医院。
    小赵就是其中一个，他从小是留守儿童。
    他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小时候跟著爷爷奶奶生活。
    老人家疼他是真的疼。
    可发育那几年，谁也没注意到他背越来越歪。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时候只觉得坐久了腰酸，站久了后背疼。
    后来学校体检，医生说他脊柱侧弯。
    小赵还以为是什么小毛病。
    直到他爸妈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带他跑医院，拍片，问诊，听医生讲角度。
    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背不该是那样的。
    矫正的日子很难熬，支具硬得不行，他每天穿著上课，皮肤磨破了，汗闷在里面，痒得想把自己挠烂。
    最疼的时候，他趴在床上咬著枕头哭。
    可后来他直是直了，但是没长高。
    成年以后，他个子停在一米六出头，背也总是容易酸。
    偏偏他特別爱打篮球。
    他喜欢运球的声音。
    也喜欢在场上跑起来时，风从耳边过去的感觉。
    可现实很残酷。
    他太矮，背还不好。
    校队招新最低一米七，他一米六二，连报名表都没拿到。
    班级赛他也能上场，但更多时候是被安排在外线传球。
    有人不是故意的，却总会说一句。
    “小赵你別硬冲，容易被盖。”
    小赵会笑著回。
    “知道，我助攻王。”
    他笑得越自然，心里越难受。
    今天下午，他刷到唐小悠直播间的时候，原本只是想看看热闹。
    “有脊柱疾病或者相关问题的朋友慎买，最好不要买。”
    小赵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可他还是买了。
    999块，他这个月的生活费几乎大半了。
    付款成功，大学宿舍门被敲响，小赵嚇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
    收到包裹，打开盒子，他把说明书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不是不怕。
    他怕疼，怕出事，怕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喝完反而倒霉。
    可他更怕自己一直这样。
    怕每次打球都只能抬头看別人扣篮。
    怕別人明明没有恶意的一句“小赵你太矮了吧”，他还要装作听不见。
    少年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骨头还硬。
    小赵拧开瓶盖，一口把药剂干了。
    宿舍门外传来脚步声，室友们下课回来了。
    “赵儿，开黑不？”
    “你在床上啊？”
    “下午体育课累死我了。”
    小赵把空瓶子飞快塞进被窝，拉开一点床帘。
    “你们玩，我睡会儿。”
    室友老韩抬头看他。
    “你脸咋这么红？”
    小赵心里一跳。
    “热的。”
    另一个室友笑嘻嘻。
    “你又窝被窝里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滚。”
    小赵把床帘一拉，十分钟后，药效来了。
    最开始是小腿酸，小赵咬住牙，没出声。
    再后来是膝盖，酸胀从关节里往外顶，像骨头和筋肉在爭地盘。
    疼痛开始往上爬，腰，背，肩胛。
    尤其是后背。
    那地方本来就是他的老毛病，以前做矫正时，他也疼过。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忍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从脊骨最深处开始，把他弯了多年的地方一点点拧开。
    小赵眼前发黑，死死捂住嘴。
    不行，不能叫。
    室友知道了肯定要问。
    他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这么在意。
    床帘里闷得厉害。
    汗从额角滑到下巴，滴在枕头上，小赵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怕自己忍不住，伸手在床头摸索。
    摸到一捲纸巾后，他几乎是本能的把纸巾塞进嘴里。
    纸巾味道乾涩，堵得他想吐。
    后背又是一阵剧痛，小赵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小赵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还好纸巾堵著。
    下铺的游戏声盖住了一切。
    他眼前彻底黑了。
    ……
    宿舍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小赵再睁眼时，外面已经很黑了。
    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湿透，床单也潮了一片。
    下铺有人喊他。
    “赵儿，醒没？”
    “吃饭去啊。”
    小赵脑子迟钝了几秒，动了动手指。
    不疼。
    再动动腿，也不疼。
    老韩在下面催他。
    “你睡成仙了？快点，再晚食堂没菜了。”
    小赵把嘴里的纸巾拿出来，纸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
    他心虚地塞进垃圾袋，又掀开床帘。
    “我先去洗个脸。”
    他穿上拖鞋下床。
    脚落地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
    视线好像高了一点，不是特別明显。
    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
    水扑到脸上的时候，他突然僵住。
    他以前弯腰洗脸，后背总会有一种隱隱的牵拉不適。
    时间久了还会酸，可现在没有。
    抬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小赵突然想起那瓶脊能焕活剂。
    他赶紧打开门，站到门边，宿舍门上有一条旧划痕。
    三厘米，至少三厘米，他敢肯定。
    室友老韩叼著麵包看他。
    “你干啥呢？”
    小赵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刚中彩票。
    “我出去一趟。”
    “哎，饭不吃了？”
    “不吃！”
    小赵抓起手机就往外跑。
    老韩看著他背影，满脸莫名其妙。
    “睡傻了？”
    小赵一路衝下楼。
    他跑得很快。
    以前跑快一点，后背就会酸，今天没有。
    直奔篮球场。
    这个点球场人不少，晚饭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小赵站在场边喘气。
    一个同班男生看到他，顺手把球拋过来。
    “赵儿，来不来？”
    小赵接住球，运了两下球，身体轻得不像话。
    他压低重心，做了个变向。
    再转身。
    再急停。
    动作连贯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不是不会这些动作。
    只是每次做了，后背就酸，腰也会提醒他別太过分。
    小赵心跳越来越快。
    他带球从右侧突破，虽然还是被高个子同学挡住，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启动那一下比以前轻鬆很多。
    一局还没打完，他突然停下。
    同学喊他。
    “咋了？”
    小赵把球传回去。
    “你们先打，我等会儿回来。”
    他转身跑向操场旁边的健身器材区，那里有单槓，双槓，还有仰臥起坐板。
    小赵先扶著栏杆压腿。
    不疼。
    他又做了几个转体。
    不疼。
    最后他躺到仰臥起坐板上，双手抱头，一口气做了十几个。
    没有那种熟悉的酸胀，没有背部深处像针扎一样的隱痛。
    他停下来，坐在健身器材旁边，又哭又笑。
    几个路过的学生嚇得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