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问郑巧怕不怕疼,那当然怕。
她从小就怕疼,小时候打针要哭,长大以后抽个血都得把头扭过去,不敢看针头。
可如果再问她,愿不愿意为了恢復成从前的样子,去忍那种要命的疼。
她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愿意,疼死都愿意。
因为她真的已经受够了现在这样活著。
郑巧今年三十二,在出事之前,是一家幼儿园的老师。
她性子温和,耐心也好,最会哄小朋友,带班这么多年,几乎没跟家长红过脸。
出事那天,本来也是很普通的一天。
中午带著孩子们在食堂吃饭,孩子们嘰嘰喳喳的,有的挑食,有的说今天的鸡蛋羹好吃,她还一边给人擦嘴,一边提醒慢点吃。
结果没多久,厨房里忽然传来几声慌乱的喊叫。
“不好了,不好了!”
郑巧那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就过去,进去一看,灶台火已经起来了。
旁边的人都慌了,有人拿著盆,有人往后退,现场乱得不行。
郑巧第一反应就是先关煤气。
她是直直衝过去的,也就是那几秒,她手还没完全碰到阀门,灶台就炸了。
那一下太快了。
快到她后来再怎么回想,记忆里也只剩一片轰鸣和扑面而来的热浪。
她的脸,脖子,前胸,当场全毁了。
命是捡回来了。
可人也毁了。
幼儿园非常负责。
这些年,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万给她植皮修復,工资也一直照常发,从来没说过要辞退她。
园长去医院看她时,还一直掉眼泪。
说她是为了孩子们才伤成这样的,园里不会不管她。
郑巧都记著。
她心里一直感激。
她也不后悔那天衝进去。
如果重来一次,里面还是一群孩子,她大概还是会去。
可不后悔,不代表不痛苦。
她的嘴角那块皮,跟下巴连在了一起。
脸歪了,脖子上全是狰狞的疤。
前胸更不用说,夏天根本不敢穿低领衣服。
她丈夫没嫌弃过她。
从住院到后来修復,一直陪著她,给她擦身,餵饭,哄她睡觉,连她半夜做噩梦惊醒,都第一时间把她抱住。
家里人也对她很好。
同事会来看她。
以前带过的那些孩子,也会在老师带领下给她送画。
有的小朋友已经上一年级了,见了她还是会甜甜叫郑老师。
可郑巧知道,自己心里还是出问题了。
她越来越暴躁,一点小事就烦。
总怀疑別人是不是在看她,是不是在可怜她,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受不了她然后离开。
尤其是看见以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眉眼清秀,笑起来温温柔柔,脸是完整的,脖子也是白净的。
每次看一眼,她都想哭。
有时候哭著哭著,又会突然发脾气,把相框扣过去,不准丈夫碰,也不准他安慰。
她知道自己不对。
可她控制不住。
直到后来,她知道了这个神奇的直播间,从那以后她每次都会守著。
每次看直播,她都会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一样东西,能救她。
会不会有一样东西,能把她变回去。
今天,她终於等到了。
看到焕顏重构原液的那一刻,郑巧整个人都在抖。
毁容、烧伤、腐蚀伤、陈旧性大面积疤痕、面部组织缺损。
適用。
全都適用。
她呼吸都急了,立刻去喊丈夫。
“老公,快来,快来!”
丈夫本来在书房接工作电话,听她声音不对,赶紧出来。
她把手机塞过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丈夫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也知道她等这个直播间等了多久。
於是连电话都顾不上继续打了,直接跟单位请了假。
夫妻俩守著手机准备一起抢。
他们註册的帐號也早就准备好了,扫脸、付款、绑定银行卡,什么都齐了。
下一秒,页面跳转。
抢到了。
付款成功。
郑巧当时差点哭出来,手捂著嘴,眼睛一下就红了。
丈夫也鬆了口气,连著说了两遍。
“抢到了,抢到了。”
几乎是下单刚成功,门铃就响了。
黄衣快递员站在门口,笑眯眯的递来盒子。
“润顏无瑕,还我芳华。”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浅粉色的原液。
小小一瓶。
可郑巧捧著它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看得很清楚。
剧烈疼痛。
皮肉重构。
骨骼移位。
建议捆绑。
她怕疼,真的怕。
可她更怕自己一辈子都这样。
两人开始收拾,把家里危险的东西都收起来。
水果刀、剪刀、玻璃杯,能放的都放。
不放心,郑巧叫丈夫把她捆起来。
丈夫一开始不同意。
她说太疼了,万一受不了呢。
“我受得了。”
“我寧愿疼死,也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她这样说,丈夫就再也说不出拦她的话。
丈夫拿来宽布带,手却一直在抖。
“要不……再等等?”
郑巧摇头。
“不等了。”
“我已经等太久了。”
……
她坐在床边,把头髮扎起来,露出受伤的脸和脖子。
丈夫按她说的,把她手腕和小腿都固定住了,不至于勒伤,但也没法剧烈挣脱。
他一边绑,一边眼圈就红了,郑巧看见了,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
“等熬过去就好了。”
一切都准备好,丈夫按照郑巧的意思,把原液滴在脸上脖子上。
原液像有生命一样,刚碰到皮肤,就迅速晕开,贴著伤疤和扭曲的皮肉往下渗。
只是脖子再往下,原液已经没有了。
郑巧有点遗憾,可下一秒,她就顾不上遗憾了。
疼。
几乎是在原液彻底覆盖的瞬间,她整张脸都像是被重新丟回火里烧一样。
那种火烧火燎的痛,不是表面,是往皮肉深处钻。
郑巧弓起身子,喉咙里当场发出一声压不住的痛呼。
“啊……”
丈夫嚇得赶紧抱住她。
“巧巧,巧巧。”
可这哪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她脸上的肌肉在抽,脖子上的神经像是一寸寸被扯开重接。
尤其是下巴和嘴角那一块。
那块本来连在一起的皮肉,像是被活生生撕开,又重新生长。
郑巧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最怕疼了。
可这种时候,连喊都喊不完整。
丈夫怕她咬到舌头,也怕她把牙咬坏,只能狠下心,把提前准备好的布团塞进她嘴里。
郑巧呜咽了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真的想撞墙。
想打人。
想骂人。
她感觉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跟著那张脸一起在动。
皮肉长回来的时候,像有无数细针和火焰一起往里扎。
下巴那块最明显。
那种痛,根本不是语言能说清的。
她被绑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丈夫抱著她,眼泪也掉下来。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郑巧这会儿听不进去。
她疼得眼睛都是红的,头不断往前撞,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甚至拿额头去顶丈夫。
如果不是嘴里塞著布,她知道,自己这会儿肯定骂出来了。
太疼了。
真的太疼了。
她疼晕过去了一次。
可没多久,又被硬生生疼醒。
醒了之后那股痛还在,丝毫没减。
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头髮也全被汗湿了。
丈夫一直抱著她,一遍遍顺她的后背,明知道作用不大,还是不停地哄。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更久。
郑巧还在掉眼泪,可她已经不再挣扎了。
她浑身发软,像是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眼睛通红的看著丈夫。
丈夫也看著她。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苦,过去了。
他抖著手,把她嘴里的布拿出来。
郑巧先是急喘了几口气,嗓子都是哑的。
“有效果吗?”
她丈夫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就是哭,一个劲地哭。
郑巧心里一下也跟著发颤了。
她不敢去看镜子,抬起手,一点点摸上自己的脸。
原来那种凹凸不平,平整了,光滑了。
再往下,是下巴。
没有连著,嘴角和下巴分开了。
她手指又慢慢摸到脖子,那些粗糙狰狞的地方,也都不见了。
郑巧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连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丈夫想扶她,她却轻轻推开了。
“我……我自己去看。”
镜子就在那儿。
她站在洗手台前,抬起头。
镜子里,是一张完整的脸。
不是现在这个被她努力压著痛苦活下去的郑巧。
是以前那个郑巧。
五官回来了。
脸型正了。
脖子也恢復了。
她怔怔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像是看见了丟失很多年的一个人,突然又回到了眼前。
下一秒,她转身就冲了出去,扑进丈夫怀里,抱著他放声大哭。
把这些年的委屈、绝望和不甘,全都哭出来。
……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