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风,今年二十七岁。】
【死了三天了。】
沈清瑜看著这两行字,有些惆悵。二十七岁,比她大四岁。三天前还活著,现在就……没了。
【你可能想问我是怎么死的。】
【肺癌。】
【去年查出来的。】
【那天也是加班到很晚,突然咳嗽,咳出血了。我去医院,医生让我做检查,做完跟我说,你这个,不太好啊。】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不太好。医生说,肺癌,中期偏晚了,要儘快治疗。】
陈风似乎是想找人倾诉,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知道吗,我第一个想的不是怎么办,是得花多少钱。】
【我爸妈走得早。我爸是我十岁那年没的,工地出事。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到十五岁,也病没了。之后我就一个人过,存了点钱,不多,就几万块。本来是想著以后辞职旅游的。】
【可那几万块,够干什么的。】
【我问医生,治这个要多少钱。他说,有医保的话,自己可能要出十几二十万吧。如果效果好,后面还要维持。我说好,我回去想想。】
【回去的路上我就想,二十万。我一年攒两万,得攒十年。十年之后,我还在不在都两说。】
【可我还是想活。】
【谁不想活呢。】
沈清瑜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憋回去。不能哭,哭什么哭,又不认识。
可就是有点难受。
她直观地意识到,人不是老了才死,而是隨时会死。
【我把那几万块取出来了。开始治病。】
【化疗,吃药,复查。钱花得比水还快。三个月,五万没了。医生说效果还可以,要继续。】
【可我哪有钱继续。】
【我换了个便宜点的方案。药便宜,副作用大,难受。难受就难受吧,能活著就行。】
【我开始拼命加班。白天上班,晚上跑外卖。困了就在路边蹲一会儿,醒了继续跑。我想多挣点,多挣一点是一点。】
【楼下早餐店的阿姨有时候会多给我一个包子,说我太瘦了,別太拼。我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隔壁大妈偶尔敲我门,给我送点她做的饺子。说我一个人,没人照顾,得多吃点好的。我很感谢她。】
【她们不知道我病了。】
【我不想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了能怎么样呢?可怜我?帮我?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我凭什么让人家替我操心。】
【后来我跑不动了。太累了。有时候晚上回来,腿都是抖的。我就坐著,看著那几盆多肉,发一会儿呆。】
【那几盆多肉我养了两年了。每天早上出门前看一眼,晚上回来浇点水。它们长得挺好的,陪我过了最难的那段日子。】
【我就想,我得活著。我得看著它们继续长。】
【可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家吃了碗泡麵。然后突然喘不上气,咳,咳得停不下来。我往纸巾上一看,全是血。】
【我想打电话叫120,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可我够不著。】
【就那么躺著,感觉血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喘不过气。】
【后来就不喘了。】
【后来我就飘起来了,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嘴角有血,胸口也有,流到床单上了。整个人惨白惨白的,很难看。】
【才知道,哦,原来这就是死了。】
沈清瑜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啪嗒一下砸在屏幕上。她死死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飘在那儿,看了自己好久。心想,真晦气,忙活一年,最后还是没留住。】
【存的那些钱,全花光了。治病治到最后,人没了,钱也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可我又想,好歹试过了。我试过了,我想活来著。我真的很想活著。】
【只是没活成。】
沈清瑜用手背使劲擦眼泪,可越擦越多,擦不完。
【我跟自己的尸体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想了很多。想我爸妈,想我小时候,想那几盆多肉、想楼下早餐店的包子、想隔壁大妈的饺子。】
【想我这二十七年,值不值。】
【其实也没啥值不值的。活著嘛,不就是这么回事。有人疼,就热热闹闹过。没人疼,就自己过。能过一天是一天。】
【我就是有点遗憾。】
【我还没活够呢。】
【我还想再吃一次早餐店的包子。还想攒够了钱,去一趟海边。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呢。】
【都没了。】
沈清瑜已经不害怕了,陈风是受到病痛折磨遗憾离世的人,她打心底为陈风难过。
她抽了张纸,按了按眼睛,纸巾很快洇透了,她又抽一张,这回顺便擤了擤鼻子。空调嗡嗡响著,吸气声一抽一抽的。
【小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谢你吗?】
【不是因为你帮我报警。】
【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还有人会来找我。】
【三天了,我就那么躺著。没人敲门,没人打电话,没人找我。我手机响过几次,是公司发的消息,问我怎么没来上班,要扣工资。我没法回,他们也没再问。】
【我就想,是不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著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
【后来你来了。】
【我听见你敲门,你报警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著你。】
【你害怕的样子我看见了。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嚇你的。我知道我死得不好看,嘴角那些血,胸口的血,我也想把脸擦乾净再让你看,可我动不了。】
沈清瑜看到这儿更难受了。这个鬼,死都死了,还在意嚇到她了。明明他最该在意的是他自己。
【谢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这次我自己走,有人送了。】
【谢谢你。】
沈清瑜盯著屏幕上这三行字,眼泪又涌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完,索性不擦了,就让它们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打下几个字: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那边回得很快:
【帮我跟我房东说一声,房子我不租了。押金不用退,当是赔偿他换锁的钱。柜子里还有我存的两千块现金,让他帮忙买点纸烧给我就行。剩下的给楼下早餐店阿姨,就说谢谢她的包子。】
【还有隔壁大妈,跟她说一声,饺子很好吃,谢谢她。】
沈清瑜一条一条看著。
这个人的遗愿,全都是谢別人。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全都是谢谢。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
【你自己的呢?没什么想要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想要……】
【想要有人记得我。】
【不用记得太久,就偶尔想起来一下就行。想起来有个人叫陈风,二十七岁,养过几盆多肉,想过要去海边,努力过想活下来。】
沈清瑜吸吸鼻子,打下几个字:
【我会记住你。】
【谢谢小姐姐。】
【不谢。】
【那我走了。】
【去哪?】
【去地府投胎嘍。当人太苦了,还要排很久的队。我要去当动物啦,最好是被人需要的动物。】
【那……再见?】
【再见。】
沈清瑜盯著屏幕看了好久。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还亮著,照得她的脸有些泛黄。
她低头,在手机上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第一行:陈风,二十七岁,养过多肉,想去海边,努力想活下来过。
她会一直记得这个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