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以为宋招娣会消失几天,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手机就亮了。
为什么不救我:【我想去看看孩子】
凌晨五点半,沈清瑜眯著眼看了两遍,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揉了揉眼睛,打字:【望乡台不是看不了吗?】
【望乡台看不了,但我记得他老家在哪儿。】宋招娣发得很快,她哭了一夜,现在只想知道孩子现在过的好不好。
【你帮我去看看行吗?如果可以的话,拍个照给我,我留个念想。刘永强他妈不是个好相处的。我想知道我的孩子有没有被她欺负。】
沈清瑜看著屏幕嘆了口气,她能说不去吗?不能。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行。地址发我。】
宋招娣发过来一串地址。县城底下的镇子,叫柳河镇。沈清瑜搜了一下导航,挺远的,坐高铁都要两小时。她骂了一声,爬起来洗脸。水龙头拧开,水有些凉,她隨便泼了两下,拿毛巾擦乾,换了件最耐脏的卫衣。
下楼的时候包子铺刚开门,她买了两个,一边啃一边往停车场走。包子烫嘴,她嘶哈嘶哈地吹气,馅儿掉了一地,被早起遛弯的狗舔乾净了。
导航把她带上一段村道。路窄得两辆车错不开,她放慢车速,两边都是麦地,一眼望不到头。麦子刚抽穗,绿得发亮,风一吹,翻起一层层的浪。
她看了一眼,把车窗摇上去。太绿了,绿得她心里发慌。
开了快两个小时,导航说到了。她靠边停车,往外看了一眼。村口几栋房子盖得气派,贴了瓷砖,装了不锈钢大门,门口停著车。往里走就不行了,有些房子看起来年纪挺大的。
她按地址找过去。刘永强爸妈家在村子中间,一栋三层的楼房,外墙刷了白漆,看著不算旧。院门开著,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一股味道先飘出来——洗衣粉、泔水,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院子里铺了水泥地,角落堆著塑料桶、破椅子、几个蛇皮袋。一个老太太坐在廊下择菜,旁边趴著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有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七八岁,头髮扎得歪歪扭扭,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堆在胳膊肘。手泡在盆里,搓两下停一下,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背冻得通红。
沈清瑜往里走了一步,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差点绊一跤。
“阿姨,这是刘永强家吗?”
老太太抬起头,眯著眼打量她半天:“是啊,你找谁?”
“我是刘永强的朋友,路过这边,来看看孩子,您过得好吗?”
老太太站起来,拿围裙擦了擦手,围裙上黑一块黄一块,分不清是泥还是油。“好什么好,高血压,天天吃药。”她看了一眼洗衣服的小女孩,嗓门突然拔高了,“別洗了!进屋写作业去!”
小女孩没动敢动,手还泡在盆里,肩膀缩了一下,没回头。
“那是永强家的?”沈清瑜问。
“嗯,老六。”老太太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她妈走了之后送过来的。”
沈清瑜盯著那个小女孩的后脑勺。头髮扎得歪歪扭扭,皮筋快断了,缠了几圈勉强掛著。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堆在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几个孩子都在这儿?”
“都在。”老太太掰著手指头数,“老大老二开学早,在镇上念初中,住校,周末回来。老三老四老五在地里干活呢,老六就在这。”
沈清瑜有些疑惑,不是生了八个吗,怎么就说到第六个,这么想著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老七没了。”老太太声音平淡,弯腰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菜,拍了拍灰,扔回篮子里。
“那个男孩呢?”沈清瑜的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紧,怎么会没了一个。
“在屋里看电视呢。”老太太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突然软下来,像换了个人,“他身子弱,不能累著。”
沈清瑜顺著她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客厅开著电视,动画片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个男孩窝在沙发上,五六岁,手里攥著个手机。白白胖胖的,脸上有肉,下巴叠了两层。身上穿著一件名牌运动服,商標还没剪,在领口晃。
跟外面那几个女孩,不像一家人。
不像一个妈生的。
沈清瑜观察那个男孩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看著动画片咯咯笑了两声。沙发旁边摆著个书包,印著奥特曼,鼓鼓囊囊的,塞满了零食。
“他……身子弱?”沈清瑜被震撼到了,这弱在哪里?外面那个小女孩看起来才身子弱吧。
老太太理所当然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心疼:“他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你说这多晦气啊。他被这晦气影响了,身子肯定不好。永强说了,这孩子要好好养。每个月光奶粉钱就好几百呢。”
沈清瑜看了一眼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女孩。她的手还泡在盆里,水浑得看不见底。
她拍了张照片。没敢拍人,只拍了那排晾著的衣服。几件小孩子的衣裳洗得发白,掛在那儿隨风晃。有一件袖子上破了个洞,没补。
回到车上,她关上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车里闷,她开了条窗缝,外面田里的风灌进来,带著麦苗的青气。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刪掉。反覆两次,最后发出去:
【你的孩子过的应该不怎么好。】
发完又觉得这话不对,但不知道该改成什么。
她想起那个洗衣服的小女孩。明明人不大,还要自己洗衣服。屋里那个男孩就比她小两岁,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放著半个没啃完的苹果,还有一袋开了口的薯片。
沈清瑜打字:【你要听实话吗?】
发出去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蠢。宋招娣能说“不要”吗?她没等到回復,又发了一条:
【女孩们过得不好,男孩还行。】
她把刚才看见的那些一句一句敲出来,敲到最后一句,手指停了。
【老太太说,老七没了。发烧烧的,没救过来。】
发完她靠在椅背上。车窗外传来小孩脆生生的笑,田埂上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在追逐打闹,跟宋招娣女儿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那个男孩呢?他是不是过得最好?】
【嗯。】
【那就好,男孩好就行。】
沈清瑜把手机举在眼前,她想起老太太说“永强说了,这孩子要好好养”时的语气,软得不像在说孙子,像在说祖宗。想起院子里洗衣服的小女孩,手泡在浑水里,没人管她冷不冷,死了个孩子像死了条狗一样,无人在意。
没想到宋招娣也这样,脑子里只有自己的儿子,女儿死了都不伤心。沈清瑜总感觉心里有股火气,她给宋招娣打电话,开口就骂:
“宋招娣,你脑子里除了那个男人还有別的吗?女儿死了你一句都不问,就知道问你儿子过得好不好。那七个女儿不是你生的?老七死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你不觉得你自己有问题吗?”
“女儿在你眼里是什么?是给你儿子铺路的石头?还是你用来討好男人的工具?老太太把她们当奴隶养,你也把她们当狗看。你死了六年了,你加上我第一天问过她们一句吗?没有。你只知道问你老公爱不爱你。”
宋招娣被戳穿后有些难堪,她想反驳,沈清瑜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是不是觉得,生了儿子就功德圆满了?你配当妈吗?你老公把她们扔在乡下,你也是。你们俩一个德性。他当她们是垃圾,你当她们是空气。老七死了,老太太当死了条狗,你也当死了条狗。你还不如老太太,老太太至少还记得餵她们一口饭,你连饭都没餵过。”
沈清瑜喘了口气,声音压下来:“你之前说想看看孩子,我还以为你真想看了。原来你就是想看看你儿子过得好不好。女儿怎么样,你根本不在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宋招娣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我不是……”
不想听她狡辩,沈清瑜直接掛了电话,有些后悔,她真不该同意这个死恋爱脑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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