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是沈清瑜。
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笑了一下,把红色外套团成一团塞进后备箱,白球鞋也脱了,换上运动鞋。后备箱盖合上,砰的一声,在夜里响得突兀。
她左右看了看,刘永强没有怀疑她是假的,没有追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白天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在网上搜“鬼上身”“灵异事件”的视频。刚开始刷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她嚇得把手机扣在桌上好几次。
有一个视频里,一个女人对著镜头翻白眼,身体扭成不可能的角度,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她看完之后后背凉了半截。
但她没关,又看了一遍,分析她的动作、表情、说话的节奏。对著镜子练,练到下午已经能把自己嚇一跳了。
她特意选了刘永强下班的时间,九点左右。那个时间段楼道里人少,声控灯正巧又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非常有氛围,很適合嚇人。
麻花辫是照著宋招娣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的,红色外套和白球鞋也是按那个年代的样子买的。
她站在四楼拐角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这绝对是刘永强。
沈清瑜立刻正了正神色,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背对著楼梯口站著,辫子垂在肩膀两侧,指甲在铁栏杆上划来划去,吱吱的声音在楼道里迴荡。
刘永强上来的时候,沈清瑜听见他的呼吸声变得急促,刘永强肯定以为是宋招娣来找他了。
脚步声停在沈清瑜身后,她憋著笑,慢慢转过去,月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
她看见刘永强的脸色从惊讶变成恐惧,看见她的脸后又鬆了口气,最后定在一种发毛的表情上。
她死咬著腮帮子不让自己笑出来,面上什么都没露,声音放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莫名其妙就来这儿了,真奇怪。”
后面的事她不想再回忆了,刘永强蹲在地上哭的时候,她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好在她及时收住了,换成一脸茫然的表情。
现在坐在车里,想起那个画面,还是觉得噁心。这个男人,生的时候要生那么多,结果宋招娣生的他一个都不在管,非得被人掐著脖子才肯动一下。
在心里骂了刘永强好一会儿,沈清瑜这才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路上没什么车,她哼著歌开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学了一下午装人弄鬼,脖子有些难受,沈清瑜抬手捏了捏后颈,骨头咔噠一声响了。
舒服了。
手机震了一下,宋招娣问她怎么样了。
沈清瑜按住说话键,声音带著让人无法忽视的笑意:“搞定了,他嚇哭了,说明天就去把孩子接过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宋招娣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著点不可思议:“你怎么做到的?”
沈清瑜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我假扮成你,扎麻花辫,穿红衣服,白球鞋。站在他家楼道里等他,他看见我就嚇软了,以为你找他索命来了,一直跟我保证孩子他一定会接。”
宋招娣没再发语音,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蹦出来:“你真聪明,我从来没想过还能这样。”
沈清瑜看著这行字,无奈笑笑,打字回去:“没办法,那个託梦的法子,等他发现白天对他没影响的时候,他就会认为是假的。得让他觉得你能到阳间来,他才会真的怕。”
发完她退出对话框,顺手点开微信余额,好久没看功德了,看看涨了多少。
功德:9。
之前是5,帮【花开富贵(死亡版)】和宋招娣后就涨到9了。看来只要是做了好事,在阴间那边都会算功德,不一定非要完成心愿。
毕竟宋招娣最开始的心愿是问刘永强爱不爱她,但沈清瑜根本没问过刘永强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不需要问了。
她没细想这个逻辑,反正功德涨了就是好事。
沈清瑜手指轻触屏幕上那个数字,记起群里那些鬼说过的话:攒到10能隱约感觉到鬼的存在,20以上能看清。现在才9,离10就差那么一点了。
马上就能感知到鬼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带出她的恐惧,她其实有点怕见到鬼。
怕走夜路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怕在家里坐著的时候感觉旁边站著什么东西,怕看见恐怖的脸。
要是哪天她真的看见那种面目全非的鬼站在她面前,她受得了吗?万一没控制住表情,被鬼发现她能看见鬼怎么办。
她心里其实还藏著一丝期待,压得很深,不怎么敢翻出来。
能看见鬼的话,说不定能看见熟人呢,这世上那么多鬼,总有没进地府的吧。
小时候住在老家,村里老人讲的那些故事,说人死了会在老地方转悠,捨不得走。爷爷会不会也在哪个老地方转悠?
老家的后山,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还是她小时候写作业的那张书桌旁边?她在网上看到好多网友说,人死后会在最惦记的地方待著。
爷爷最惦记什么?应该是她吧。她是他一手带大的,从断奶就跟著爷爷住,一直到上高中才回城里。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沈清瑜按回去了。想那么多没用,功德才9,离能看见还早。
晚饭叫了外卖,酸菜鱼,辣得她嘶嘶吸气,吃出一脑门汗。吃完把盒子一扔,去浴室冲了个澡。
水汽糊了满墙,镜子也雾蒙蒙的,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红,被水汽熏的。
擦乾头髮,关了灯,摸黑钻进被窝。沈清瑜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她每个月都会换一张新的压在下面,旧的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有好几十张,一模一样的,都是爷爷的照片。她怕弄坏,怕褪色,怕哪天拿出来看不清他的脸了,所以洗了好多张,一张一张换著看。
沈清瑜把照片举在眼前,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刚好照在照片上。爷爷穿著那件灰色的夹克,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那棵石榴树,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记得那天,高二暑假她从城里跑回老家,爷爷见了她很高兴,非要拍张照片留念。她说去照相馆拍,他不肯,说院子里拍就挺好,石榴树多好看。
可爷爷在她高考那天去世了,没撑到她来,没人告诉她,高考结束后她才得知这个噩耗。
爷爷从小就说跟她说:“我们小瑜长大要考个好大学,带爷爷上大学看看去。”大学开学那天沈清瑜把爷爷的照片带去了,走遍校园的每个角落,她好希望爷爷能够看见。
她手指摸上去,摸他的脸,摸他的眼睛,摸他嘴角的皱纹。照片是滑的,凉的,没有温度。
她以前摸过爷爷的脸,热乎的,有点扎手,鬍子没刮乾净,现在摸不到了。
沈清瑜把照片贴在胸口,侧过身,蜷起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爷爷会在吗?会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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