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亲密母女

    听到这句话，沈清瑜侧头扫了眼顾晓曼，顾晓曼也刚好看过来，俩人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风颳过槐树，叶子沙沙响，跟絮叨似的。
    巷口传来一阵车铃声，叮铃叮铃的，一个小孩骑著自行车嗖地窜过去，声音越飘越远。
    沈清瑜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张仙琴。”
    这个名字在沈清瑜心里过了一遍，她又问：“你跟你妈，以前关係怎么样？我是说，你们都在的时候。”
    张仙琴低著头，手指在衣角上一圈圈绕。她手指很细，指甲修得齐整，以前涂过的指甲油早掉光了，只剩几块淡得快看不见的粉印。
    “小时候好得很。”她声音轻轻的，跟讲別人的故事似的。
    “她走哪我跟哪，村里人都笑我是她的小尾巴。她说就疼我，不比弟弟差。我信啊，一直信到二十八岁。”
    沈清瑜没催，就那么听著。
    “二十八岁那年，她逼我去相亲。”张仙琴肩膀抖了一下。
    “我不想去，她突然就给我跪下了。我从没见过她下跪。她说那男的多好，工作好、家境好、人也好，她说她不会害我。”
    她顿了顿，抬头瞅了瞅巷口那棵老槐树。
    树影遮著天，恍惚间就看见小时候自己在树下跳皮筋，妈坐在旁边石墩上纳鞋底，针线嗖嗖的，跟邻居嘮嗑：“我们家仙琴啊，听话又懂事，比她那弟弟强多了。”
    “刚在一起那阵，確实好。”张仙琴收回目光，“他带我吃饭、看电影、买花。我妈说得对，他哪都好。俩月我们就结婚了，可第二天……他就动手打了我。”
    沈清瑜手指蜷了蜷，没说话。
    “我跑回家要离婚，我爸一巴掌扇过来，说刚结婚就离婚丟人。我妈抱著我哭，哭得比我还凶。”
    张仙琴声音发哑，“我以为她心疼我，等我气消了，男人来接我，她反倒一把把我推出去了。”
    顾晓曼飘在一旁，嘴唇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出声。
    “后来那日子，就没安生过。”张仙琴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那儿光溜溜的，可她记得一清二楚，活著的时候，那儿旧伤叠著新伤。
    “饭做晚了要打，衣服没熨好要打，没理由也能打。旧伤紫著，新伤又青，连喘气都疼。”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好疼，真的好疼。被打很疼，被妈妈丟给別人更疼。
    “那天他喝多了，又开始打。”张仙琴抖了一下，又回忆起那种窒息的痛。
    “我实在受不了，推了他一把。他摔地上，爬起来就掐我脖子。他掐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终於要鬆手，可他没有。”
    沈清瑜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口气喘不顺。
    “我死了之后，他慌了。”
    张仙琴声音更轻了，飘在风里，一吹就散了。
    “他给我妈打电话，说失手掐死了我。说给我弟二十万，让我妈对外说我有心臟病，突发死了。”
    “我妈答应了。他们一起连夜给我换了衣服，把我脖子和身上的伤遮得严严实实的，偏偏李耀祖刻意没打脸，我脸上没有伤口，没人能发现。就这么把我火化埋了。”
    “那个男人活得好好的，该吃该喝。他们用二十万，买了我的一条命。”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可手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沈清瑜突然想起刚才堂屋里，张红花说“家里不对劲，肯定有东西”时的样子。
    那眼里全是怕，还有不敢深究的躲闪。她或许知道，那“东西”就是她闺女，只是不敢面对，所以假装不知道。
    顾晓曼终於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你恨她为什么没有对她下手？只弄出这些小动静。”
    张仙琴摇摇头：“我不恨她。”
    她目光飘向张红花那边，空落落的，“我恨我自己。恨我那么信她，她说什么我都信。”
    很悲哀，即便妈妈这么对她，张仙琴仍然爱妈妈，即便是带著怨气死了，她也下意识想跟著妈妈。
    妈妈去哪她去哪。弄出那些动静只是想让妈妈知道，她回家了。
    可妈妈不高兴，只想找人把她收了。
    沈清瑜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没有跟著那个男人？”
    张仙琴没答。她垂著眼瞅自己的手，她没有勇气，生前挨了那么多次打，只反抗了那一次，代价是失去生命。
    她不敢反抗了，即便变成鬼，她也不相信自己能够对那个男人造成什么伤害。
    “他早搬走了，我不知道在哪。”张仙琴轻轻吸了口气，“我只知道我妈在哪，我就跟到哪。”
    顾晓曼飘过去，伸手拍她肩膀，眼里满是心疼。
    沈清瑜轻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帮忙的？”
    张仙琴看了沈清瑜一眼，又低下头，“就是……好久没人问我了。你要是能帮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说……”
    话没说完，她又停住了。
    沈清瑜安静地等著。
    “算了，不说了。”张仙琴扯了扯嘴角，肩膀垮了垮，“说了她也不信，她只会怕我，只会找人收我。”
    她转身往张红花那边飘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走吧，不用管我。”
    顾晓曼刚想说话，被沈清瑜轻轻按住胳膊。
    两人站在槐树下，看著张仙琴飘回院子，落到张红花身后，轻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张红花站在门口，伸著脖子往这边望，眼里满是不安，却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女儿离她那样近，脑袋正安安稳稳靠在她肩上。
    沈清瑜站了一会儿，往回走。顾晓曼飘在旁边，难得安静，连风拂过都没出声。
    走到院门口时，张红花立刻迎上来，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把期待藏了起来。
    “找到了吗？”
    沈清瑜看著她，又瞥了眼她身后的张仙琴。
    张仙琴刚好抬起头，望著沈清瑜，轻轻摇了摇头——口型很清楚：別说。
    “周围没看见。”沈清瑜声音很稳，“那东西应该走了。你再观察几天，要是还有动静，再找我。”
    张红花愣了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像是鬆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多少钱？”
    沈清瑜摆手说不用钱，张红花却执意要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硬塞进她手里。
    沈清瑜捏著那张钱，抬头看张仙琴，她正垂著眸，睫毛颤了颤，没看过来。
    沈清瑜把钱揣进口袋，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她停下来回头望。
    张红花还站在门口，张仙琴又把脑袋搁在她肩上，闭著眼，呼吸轻得像风。
    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悠悠飘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张红花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