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朝她点头:“打。打到你满意为止。”
还別说,打坏人真的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越打越爽,特別解气。
她都想好了,以后要是在哪儿受了气,就去找个害过人的傢伙揍一顿,这叫替天行道。
顾晓曼托著腮嘆气,有点遗憾自己死太早了。
“要是我还活著就好了,我也能上手打他。你看他躺在地上不停喊疼的样子,多痛快!”
“清瑜,下次朝他嘴上招呼。”
“能不能像电视里那样,把他打成香肠嘴?肯定很好笑,哈哈哈哈。”
“所以你是怎么死的啊?”张仙琴有点好奇。
她跟在沈清瑜身边才两天,自己的情况倒是交代得差不多了。
她是惨死的,心里有怨气,所以没有阴差来领她。
但顾晓曼看著也不像有怨气的鬼,每天嘻嘻哈哈的,话特別多,精力旺盛得好像用不完,跟她这副怯懦阴鬱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甚至有点佩服沈清瑜能跟这个话癆待在一起。
就这两天,她耳朵被顾晓曼吵得嗡嗡响,好几次都想躲远一点,甚至偶尔冒出过乾脆回她妈那去的念头——哪怕被骂,也比被吵得心烦强。
她实在想不通,这样外向元气的鬼,为什么会留在人间。
按理说,没有深仇大恨,没有放不下的执念,早就该被阴差带去地府等著投胎了,根本不会在阳间晃荡这么久。
顾晓曼愣了一下,周身轻快的魂气都淡了几分。嘰嘰喳喳的声音突然停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知道张仙琴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好奇。毕竟自己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换了谁都会纳闷,这种鬼居然没有去投胎?
沈清瑜关切得望向顾晓曼身上,却没能驱散她身上那股突然冒出来的落寞。
她飘在沙发旁边,露出了一丝从没见过的疲惫和悲凉。
沈清瑜坐在一旁,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看著顾晓曼,她认识顾晓曼这么久,很少听她主动提起生前的事,只知道她留在阳间,守著一套房子不肯走。
张仙琴看她这样,顿时有点慌,连忙小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的。你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了。”
她以为自己问到了顾晓曼的忌讳,心里挺过意不去的。毕竟顾晓曼一直对她挺好的,还一直帮她,她不该这么冒冒失失地追问,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顾晓曼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事,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她的声音轻了很多,没有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
“我留在阳间,不是不想去地府,是下不去。”
“下不去?”张仙琴满脸不解,“为什么下不去?阴差会来带我们走的啊。只要没有太深的怨气,都可以去投胎的。”
“因为我自杀的时候根本没有怨气。”
顾晓曼慢慢开口,语气很平,但她眼底的那股难过,藏都藏不住。
她生前是个直播带货的主播。
那几年直播刚火起来,她拼了命地抓住机会,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选品、直播、售后,全是自己一个人扛。
白天对著镜头眉飞色舞地介绍產品,晚上下播了还要核对订单、对接商家,经常忙到凌晨三四点,累到沾床就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家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她爸妈从小就重男轻女,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弟弟。而她,从生下来就是弟弟的提款机。从她开始挣钱那天起,爸妈的索要就没停过。
小到日常开销,大到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全指著她一个人。
她每天连轴转地直播,嗓子哑了就含润喉糖,累得头晕眼花也不敢停下。
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被爸妈源源不断地拿走。
咬牙给自己攒了一套小房子,那是她唯一的念想,是她在世上唯一属於自己的窝。剩下的钱,一分不剩,全寄回了家。
可就算这样,她爸妈还是不满足。
他们永远觉得她挣得不够多,永远觉得她给弟弟的不够好。
电话里永远是抱怨、是指责、是没完没了的要钱,从来没有一句关心,从来没人问她累不累,过得好不好。
那段时间,她真的累到了极点。
身体上的疲惫,精神上的压力,像两座大山死死压著她,喘不过气。她没有力气跟爸妈吵,没有力气反抗,每天被无尽的压力裹著,看不到一点希望。
那天夜里,她下播后,看著空荡荡的房间,看著手机里爸妈发来的又是要钱的消息,心里一片死寂。
鬼使神差的,她去厨房拿起了刀,割了手腕。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撕心裂肺。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期待。
她想著,爸妈知道她死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意识到这些年对她的苛刻和不公。
她幻想著,爸妈扑在她尸体旁边大哭,跟她说对不起,说他们错了。
她这辈子要的,从来都不是大富大贵,只是想要一点点爸妈的关心,一点点心疼。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可现实给了她最狠的一巴掌。
她死后,爸妈匆匆赶来,没有伤心欲绝,甚至没掉几滴真心的眼泪。只是在物业面前象徵性地抹了抹眼角,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转头就高高兴兴地给弟弟打电话,声音里全是兴奋。
“儿子,你姐没了!她生前买的那套房子,归你了!以后你就有房了,不愁娶媳妇了!”
那套房子,是她拼了命、熬垮了身体才攒下的唯一归宿,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却在她死后,轻轻鬆鬆地,成了弟弟的东西。
顾晓曼飘在自己尸体旁边,看著这一切,心彻底凉了。
她以为人死了,债就消了。生前所有的委屈、痛苦、压榨,都可以隨著她的死一笔勾销。
她不想恨,不想怨,只想放下一切安安静静地走,去地府投胎,下辈子再也不要投到这样的家庭,再也不要当这种父母的女儿。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爸妈能绝情到这个份上。
后事办完,他们没有把她的骨灰好好安葬,反而到处打听,找了一家愿意出高价的人家,把她的骨灰配了阴婚,换了十二万块钱。
而跟她配阴婚的,是个快五十岁、生前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老男人。
直到那一刻,顾晓曼心里才真正生出了浓浓的怨气。
她拼尽全力,付出一生,供养家人,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死后不得安寧,连骨灰都被当成商品拿去换钱,给弟弟攒彩礼。
从那一刻起,她彻底断了去地府的念头。
她的魂魄被这股怨气死死牵住,根本走不了,也不敢走。
她怕,怕那个老男人在下面等著她。
她哪儿也不去。就守著自己生前拼命买下的那套房子,寸步不离。
那是她的房子,她绝不让步。
爸妈想把房子留给弟弟,想让他心安理得地住进去,她偏不让。
她开始在房子里搞动静,半夜挪家具、开关门窗,把那好吃懒做的弟弟嚇得不敢住进去。
爸妈想把房子租出去,靠她的房子再赚一笔租金给弟弟攒钱,她也一一搅黄。
但凡有人来看房,她就製造怪事把人嚇走。时间久了,那套房子成了別人嘴里的凶宅,没人敢租,没人敢买。
她就这么守著。守著自己唯一的东西。
她不恨別的。就恨自己这辈子太苦,恨爸妈太狠心,恨自己到死都没换来一点真心,连死后都不得安寧。
她守著那套空房子,日復一日地耗著,怨气不散,执念不消。不肯去地府,不肯投胎。
就想看看,她那偏心到骨子里的爸妈,她那蚂蝗成精一样的弟弟,到底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说到最后,顾晓曼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她平时那些嘻嘻哈哈,全是装出来的,都是为了盖住心里这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顾晓曼抬起头,眼眶泛红。那份绝望,让旁边的张仙琴听得心口发疼。
“那套房子是我的。是我拼命换来的。我绝不让他们得逞,绝不让我那个废物弟弟,拿著卖我骨灰换的十二万,再霸占我的房子,舒舒服服过日子。”
张仙琴心里又酸又涩,比想起自己的事还难受。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苦了,可跟顾晓曼一比,好像还好那么一点。
顾晓曼一辈子向阳,拼尽全力生活,满心盼著一点点温暖,最后却被至亲之人伤得体无完肤。连死了都不得安寧。
“怎么会有这样的爸妈……”张仙琴声音发哽,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眼前的姑娘。
沈清瑜走到顾晓曼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今天吃麵吗?我给你加两个荷包蛋。”
顾晓曼看著沈清瑜,又看了看满眼心疼的张仙琴,终於忍不住了。她抱不到沈清瑜,转头奔去了张仙琴怀里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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