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峰有回应了,他没和沈清瑜一起出发,票买好后临上车时,突然有事情让他处理,所以要晚几个小时到,让沈清瑜在镇上等,別去陌生人家里。
c市打拐力度大,再加上现在都有监控,没人敢光明正大这么干,只要不接陌生人的东西,不去陌生人家里,基本上是安全的。
沈清瑜坐上高铁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
她旁边跟著两只鬼。
不是忘了有鬼。天天在眼前飘著,想忘也忘不掉。
她忘的是,鬼这玩意儿,自带低温。
车厢里本来就开著换气,头顶小空调的风呼呼往下灌,再让这两位一边一个飘在座位上空,这体感温度,怕是比外面三月末的早晨还低好几度。
顾晓曼倒是自在得很。她飘在座椅上方,盘著腿,手肘撑著膝盖,居高临下地看沈清瑜往行李架上塞登山包。
张仙琴安安静静地飘在靠窗那一侧,看著窗外的站台,她这辈子还没有出过远门呢,看什么都新鲜。
旁边座位来了个大哥。四十出头,圆脸,穿一件深蓝色衝锋衣,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拎著个保温杯,一看就是常年跑业务的那种人。
他刚把屁股搁到座位上,“嚯”了一声。
沈清瑜转过头。大哥正搓著自己胳膊,一脸莫名其妙。
“这列车咋回事啊,才三月底就开空调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出风口,又把手伸过去试了试风,“也没开啊。那咋这么冷?”
他扭头看了看沈清瑜,自来熟地压低了声音:“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把温度调低,逼著人买他们车上的毯子?”
“我跟你讲,我坐这趟车不是第一次了,回回都来这套。但我偏不买,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这点冷给拿捏了?”
沈清瑜笑了一下,没搭腔。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越过大哥的头顶,扫了一眼飘在半空的顾晓曼。
顾晓曼正冲她挤眼睛,表情明晃晃写著五个字:完了,露馅了。
大哥搓完了胳膊,又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热水,嘴还是没閒著:
“姑娘你去哪儿啊?c市?出差还是旅游?我跟你讲,c市那地方好,腊肉一绝。”
“你要是第一次去,一定要尝尝他们那个柴火熏的,肥而不腻,切片蒸著吃,香得你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顾晓曼听到大哥的话,一直点头。確实,香得不得了。
“出差。”沈清瑜说。
“出差好啊,年轻轻的多跑跑。”大哥点点头,又喝了口水,忽然皱起眉,左右看了看,“不是,你们附近真不冷吗?”
他这句话是衝著过道对面那排座位问的。
过道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抱著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没有啊,我这儿好好的。”
“不可能。”大哥站起来,跨过过道,弯下腰把手伸到年轻人的座位前面试了试。
年轻人往旁边让了让,大哥试完了,满脸困惑地直起腰,“你这边还真不冷。怪了。”
他坐回自己座位,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不死心地把手伸到沈清瑜前面,悬在半空试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弹。
“我——去。”大哥瞪著沈清瑜,手缩回去又开始搓胳膊。
“你这边怎么比过道那边冷那么多?刚刚我伸手那一块,跟伸进冰箱保鲜层似的。你周围这股冷气是哪儿来的?”
沈清瑜没说话。顾晓曼和张仙琴在半空中对视了一眼,两只鬼的表情出奇一致。心虚,非常心虚。
顾晓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抬头望车顶。张仙琴连嘴都没张,直接低下头,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
大哥上下打量著沈清瑜,突然露出一个发现新大陆的表情:
“姑娘,你不会是人型空调吧?走到哪儿凉到哪儿的那种?你这体质绝了啊,夏天得省多少电费。”
沈清瑜看著大哥,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两只噤若寒蝉的鬼,忽然觉得这场景实在有点好笑。
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怎么厚道的念头。
“没~有~啊~”
她开口了。尾音拖得长长的,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气声。配合表情:眼皮半垂,眼神放空,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活~著~的~时~候~不~这~样~”
大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保温杯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边送。
“別別別別別嚇我啊姑娘。”他把保温杯搁在小桌板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还带点磕巴。
“你要是鬼,你你你咋上的车?我跟你说,现在高铁实名制,死了身份证就註销了,买不了票的。你用谁的票上来的?你你你別跟我开玩笑啊。”
沈清瑜不紧不慢地把头转正,对著大哥,开始翻白眼。
不是那种平时翻一半的白眼。她是真的在试图让瞳孔完全翻到上眼皮里面去,只留两片眼白对著大哥。
翻到一半发现有点难度,眼睛酸得要命,但她硬撑著没眨眼。
然后她把头猛地往旁边一偏,侧过脸,盯著大哥。
“是哦。”她的语气忽然变成了正常的、甚至带点恍然大悟的语调,“我怎么上的车?”
大哥整个人一抖,后背贴上了座椅,脸色白了一层。
顾晓曼在半空中终於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往高处飘了半米,假装自己不存在。
张仙琴也不看手指了,偏过头去,肩膀轻轻抖著。
沈清瑜撑了两秒,实在撑不住了,眼睛恢復正常,脸上的表情也鬆了下来。她冲大哥正常的笑了笑。
“开玩笑的。別怕。我就是体质偏寒,一年四季手脚冰凉那种。”
大哥没说话,用一种“我暂时信你但我会保持警惕”的眼神慢慢坐直了身子。
保温杯重新拿起来喝了一口,但喝的时候眼睛还往沈清瑜这边瞟。
“你这姑娘,嚇死人不偿命。”他缓过来之后,语气里带著点余悸未消的埋怨,但也没真生气,“现在的年轻人,开玩笑都这么硬的吗?”
沈清瑜不好意思地冲他笑笑,没再逗他。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高铁正穿过一片丘陵,满山的树才刚冒新芽,灰绿灰绿的。离c市还有两个多小时。
顾晓曼慢慢降下来,飘到沈清瑜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了句:“清瑜你太损了。人家大哥出门坐个车,差点让你嚇出心梗。”
沈清瑜没理她,嘴角弯了一下。
大哥坐在旁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沈清瑜以为他被嚇老实了,结果这人缓过来之后,话匣子又开了。
聊他跑业务的经歷,聊c市的特產,聊他老婆嫌他打呼嚕太响。沈清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偶尔“嗯”一声。
列车广播报了个站名,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大哥说到他闺女今年中考的时候,沈清瑜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
c市鹿角镇石沟村,年年,七岁。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小桌板上,重新靠回椅背。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不知道到了鹿角镇会是什么天气。
大哥还在说中考的事,声音从旁边淌过去,成了车厢里不停息的背景音。
沈清瑜闭上眼睛,脑子里没有中考,没有腊肉,也没有大哥的打呼声。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在厨房放了一场大火,回头看了她妈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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