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
她只知道那些手电光离她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响，伴著狗叫声。
然后是那个喇叭里的女声，一遍一遍地重复“我们是警察”“你的两个朋友在等你”。
她抱著手电筒，把光源举高了一点，往声音的来源走。
队长赵琳的手电筒第一个照到她。
这姑娘手上脸上全是血印子，膝盖上的裤子磨出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摔得青紫的皮肉。
但她手里那束手电筒稳稳地举著，光照在搜救队员的制服上。
赵琳快步上前蹲下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別怕。”
苏念抬起头，抓著赵琳的手腕，带著哭腔指著身后：“那里还有一个人，她摔下来了，没了……”
赵琳知道，她和队员闻到臭味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
是尸臭。
苏念指那片陡峭的岩壁：“就在那下面，她在那边躺著，你们去接她，她一个人在那里好久好久了，你们快去——”
“知道了。你先別动，医护马上给你看伤口。”赵琳按住她的手，回头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带著警犬往苏念指的方向摸过去，手电光在密林里晃了几下。
对讲机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赵队，確实有一具遗体，腐败程度比较严重。
赵琳按下对讲机，“通知山下准备接遗体，担架运输的时候注意路况，遗体情况不太好，儘量轻。”
苏念听到“遗体”两个字，咬住下唇，把脸埋进膝盖里。
赵琳蹲在她旁边，把她的裤腿轻轻捲起来检查膝盖上的伤口，语气温柔：
“你做得很好。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
山下，警车的红蓝光把村口照得通明。
沈清瑜站在指挥车旁边，看著搜救队的灯光在后山密林里忽明忽暗地闪了將近一个小时。
对讲机里传出“人找到了，活著”的时候，旁边孙海英长出了一口气，方敏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然后是第二声。
“还有一具女性遗体。”
沈清瑜握著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
她看到顾晓曼从半山腰往下飘，魂体非常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顾晓曼落在她旁边，声音很轻：“是宋辰星。”
沈清瑜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半山腰那几束手电光正缓慢地往下移动。
担架队抬著一个人，走得很慢，因为遗体已经腐败，每挪一下都要格外小心。
苏念裹著保温毯跟在担架旁边，她不肯先下山。
赵琳劝了两句没劝动，就让她跟著了。
担架抬到山下的时候，沈清瑜还是没有上前。
她就站在指挥车旁边，看著那个黑色的裹尸袋被抬上运尸车。
车厢门关上，运尸车的尾灯亮了一下。
宋辰星，被拐九年，跑了两天两夜，死在山里，现在终於被找到了。
但委託还没完。
沈清瑜把矿泉水瓶搁在车顶，跟孙海英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方敏抬起头看她，手里那叠被拐人员登记表还没放下，站起来跟了两步。
“清瑜。”方敏压低声音，把她拉到指挥车侧面，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给你带路那个——是鬼对不对？我之前盯著你看了半天，你那个手机屏幕在我眼里是黑的，你看得见，我们看不见。”
“还有之前在村里，那个大爷突然站不稳，那些狗见了你就夹尾巴。都是你那个鬼朋友做的，对吧。”
沈清瑜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方敏倒吸了一口凉气，猜了很久的谜底终於被確认了。
“那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求你？”
沈清瑜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不知道从哪说起。
“是有个委託。不是带路的那只，是刚刚那具遗体的主人。”
“她托我帮她找个宝贝。”
孙海英耳朵尖，从旁边探过头来：
“宝贝？找啥？我们帮你，村里现在到处都是咱们的人，搜一下就出来了。”
“找到了烧给她吗？”郑旭难得开了句口。
沈清瑜摇头：“不是，还给她的父母就行。”
方敏一听这话觉得这事不复杂，正要开口说“那我们能帮忙”，孙海英已经替她说了出来。
“那好办，我们帮你。找什么？”
沈清瑜看著她们三个，停了一下。
“你们帮不了。”
三个人都疑惑地看著她。
沈清瑜说：“是她的孩子。”
方敏和孙海英同时沉默了。郑旭在旁边把矿泉水瓶捏的咔咔作响。
她们是警察，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一个已经死了的委託人，托一个活著的人去带走她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还在，这个活人没有任何法律资格把孩子带走。
她能做的只是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然后把情况告诉警察，由警察按程序来。
郑旭嘆了口气。要是那个男人不在就好了，孩子听起来似乎没有爷爷奶奶，如果没有父亲的话，就可以把孩子交给外公外婆了
方敏开口的时候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利索，声音放得很轻：
“抱歉，你这个委託……可能没法完成。”
“我知道。”沈清瑜拍拍她的肩。
“不用道歉，大家都是按流程做事。”
她在找周晨峰支援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委託大概没法完成了。
法律如此，如果陌生人靠一句“孩子妈妈让我这么做的”就能把孩子带走，那才是完蛋了。
“我去看看孩子，跟她说说话。”
方敏点头，放她走的时候朝她比了个赞。
村最深处的巷子没有路灯，路两边是石头垒的矮墙和几棵歪脖子树。
沈清瑜打著手电往前走，顾晓曼飘在前面带路。
地址很清楚：村最深一排，靠山脚那户，院墙不高，院子里有棵树。
她走到院门口停住脚步。
院门开著，有个孩子蹲在门口，不知道在看哪里。
沈清瑜试探性开口：“是年年吗？你妈妈让我来找你。”
年年听到“妈妈”两个字后抬起头，那张脸跟宋辰星几乎一模一样。
“妈妈怎么没有来？她不要我了吗？”
年年葡萄一样大的眼睛黯淡下去：
“也是，我是那个畜生的孩子，我身上留著畜生的血。妈妈不要我很正常…”
年年放火帮妈妈逃跑的时候，就做好了和妈妈一辈子不见面的打算。
只要妈妈幸福，不见面有什么关係呢？
沈清瑜在年年面前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妈妈要你。她让我来这里把你带去外公外婆家，就是妈妈的爸爸妈妈家里。”
年年眼睛亮了一下，那双跟宋辰星相似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瑜抿了抿唇，又说：
“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带你走。”
年年的眼睛又暗下去。
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希望到失望，中间只隔了半句话。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垂著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提出了疑惑：“为什么带不走？”
沈清瑜轻轻拍著年年的背，把话掰开揉碎了说：“因为你的爸爸还活著，所以法律意义上你的抚养权在你爸爸那。”
年年听懂了，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抬起头，说出了让沈清瑜內心一颤的消息。
“那个男人好像死了，我乾的。”
“我可以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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