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曼见张仙琴回来了,立刻凑过来,嘰嘰喳喳地说开了:
“仙琴你回来了!我跟你说,年年可太聪明了,故意让石水生生病,又从村长家借到头孢,哄他吃了。”
太精彩了,这事儿说出去估计没人会信吧,鬼应该也不敢信。毕竟没人会怀疑一个七岁大的小孩。
真是吾辈楷模,厉害的年年!
顾晓曼凑近,眼巴巴等著看张仙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可张仙琴没有,听完只轻轻嘆了口气:“她没办法了,只能这样。”
她只怪那个叫石水生的男人,还有那些该死的人贩子,让两个,乃至更多的女生深陷泥潭。
宋辰星和年年,一个失去生命,到死没有回家;一个手里沾了性命,到现在也不知道妈妈已经去世了。
可是像这样的无辜的女生还有更多。
比如她以前在网际网路上看到的,那个“被收容”的女硕士。原来捡到人不用报警,而是直接带回家收容就好了。
收容,多好的两个字呀。干坏事的人用了这两个字,摇身一变成为好人了。
甚至还有很多女生一辈子都被困住,回不了家。
要是世上不再有拐卖该多好啊。
沈清瑜没有参与这场对话,她脑子里一直在转。
年年问的那个问题,“小孩子做了坏事不用坐牢呀”到底怎么答?
她不能说“对”,说了那不就等於告诉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杀人可以。
这次是对付坏人,下次万一跟同学闹矛盾,也下药?
这条路不能开。
但她也不能说“不对”。毕竟年年是真的没路走了。
年年努力给妈妈爭取自由,不知道妈妈根本没有逃出大山,而是彻底留在这里。
她在这除了石水生没有別的亲人。石水生不死,她要么被虐待,某一天会被打死也说不定;要么被逼著当童养媳,一辈子的命就定死了。
顾晓曼看沈清瑜皱著眉头,问:“咋了?”
沈清瑜拍拍年年的脑袋,侧过头做口型:“年年的问题。”
“就是那个『小孩子做坏事不用坐牢』?”顾晓曼想了想,“那你就告诉她,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但——”
沈清瑜看她,示意她往下说。
顾晓曼说不出口,卡住了。她也不知道“但”后面该说什么。
张仙琴在旁边接了一句:“但这不是做坏事。”
说完她自己都哑了一瞬,感觉有些不对,声音小了,“她只是想活。”
沈清瑜摇头,拿出手机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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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觉得不是坏事,但年年自己知道她是在干什么。不能糊弄她。】
一人两鬼都沉默了。
年年趴在沈清瑜膝盖上,小手托著下巴,不吵不闹,等著回答。
她不知道这个姐姐为什么要想这么久,但她相信姐姐。毕竟姐姐是妈妈找来的。
沈清瑜看著她,心里慢慢有了答案。
她站直了,把年年抱在怀里。
“年年,你问的那个问题,姐姐想好了,跟你说两件事。”
沈清瑜语气肯定,“第一,你做的事,叫自保。不是害人,是想活下去。你没有別的路了,只能走这一条,那就够了。”
“姐姐不会说你做得对,也不会说你做错了。因为换了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年年眨眨眼,似懂非懂。
“第二,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清瑜看著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管是谁问,你都不要说。”
“你记住,谁都不要告诉,包括外公外婆,还有你以后的朋友,都不能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不能再自己动手了,懂吗?”
年年点了点头,轻声说:“懂了。”
沈清瑜鬆了口气,以为话题结束了。可年年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那妈妈呢?妈妈为什么不来找我?”
沈清瑜看著年年满是希冀的眼睛,別过头不敢再看,只说:
“你妈妈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很爱你。”
年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著嘴唇,声音有点发抖:“为什么妈妈自己不和我说呢?”
沈清瑜梗住了。她不敢说宋辰星已经死了,不想让这个孩子知道这么残酷的事情。
她沉默很久,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年看著她,等著,红著眼眶,但没有追问。
她好像已经猜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沈清瑜站起来,把年年挡在身后。
领头的周晨峰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孩子妈妈委託我来给孩子带几句话。”
周晨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年年,没再多问。
他懂了。沈清瑜一直和鬼打交道,孩子妈妈应该是已经没了。
年年看著眼前的三个人,左边的姐姐和右边的叔叔穿著警服。她想起沈清瑜交代的话。
从沈清瑜身后跑出来,一把抓住周晨峰的裤腿,仰著头大哭起来:
“叔叔,你们是不是警察呀!快救救我爸爸,他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周晨峰低头看著这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疑惑看向沈清瑜。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我正准备去找你呢。她和我说,她爸爸好像出事了,我没敢进屋子。”
周晨峰和旁边的两个民警对视一眼,转身就朝院子里走。
刚进客厅,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三个人同时皱了鼻子。
石水生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周晨峰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肩膀,没动。
他凑近一看,男人的脸发青,嘴唇发乌,探了探脖颈——没有脉搏。
周晨峰站直身子,对旁边的女警摇头:“没了。通知你们队长过来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沈清瑜正牵著年年站在院子里。
年年还在小声抽泣,眼睛一直往屋里看。
沈清瑜蹲下来,把她的脸转过来,不让她看。
年年没挣扎,把脸埋进沈清瑜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不是石水生,是妈妈。
顾晓曼和张仙琴飘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谁都没说话。
周晨峰走到沈清瑜面前,压低声音:“你带著孩子在这儿等著,一会儿要问话。”
沈清瑜点头,把年年抱紧了一点。
年年没抬头,搂住她的脖子。
年年没有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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