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再相见

    那个人又发了一条评论:“楼主,你关注我一下,我给你发私信。我爷爷想跟你確认一些事。”
    沈清瑜没敢开私信,怕被骂得太难听受不了,犹豫了一下,点了关注。
    对方很快发来私信,说爷爷听了弟弟的事,很激动,说李平安就是他弟弟。
    又问弟弟的墓碑在哪里。
    李援建九十五了,腿脚不好,但坚持要去,还要带上姐姐——九十七岁的李援军。
    沈清瑜问了李援朝具体位置,发现墓园太大,手机上说不清,决定当天给他们带路,让李援朝在前头领路。
    商量好这些事宜后,她发了一句:【你叔公让我转告春梅奶奶,他说对不住她。】
    【我跟春梅奶奶说。】
    过了半天,对方又发来消息:【春梅奶奶也要来。】
    周末,沈清瑜又去了那座陵园。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
    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飘在她旁边,谁都没说话。
    风从松柏间穿过,带著凉意。远处几辆车停在路边,门开了,下来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拄著拐杖的老人,九十五的李援建。
    他走得很慢,但腰板还能挺直,每一步都迈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他在和弟弟较劲,让弟弟看看,他年纪都这么大了,身子骨还硬朗著呢。
    后面跟著一辆轮椅,坐著一个头髮稀疏的老太太,眼睛浑浊,但一直朝大门方向看,嘴微微张著,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这是李援军。
    春梅走在最后面,头髮也全白了,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袄,手上挎著一个布包,她今年也九十一了,但身体倍儿棒,走路很是稳当。
    一群人跟著沈清瑜在李援朝的带领下,走到那块无名碑前。
    沈清瑜远远往后退了退,不想打扰他们团聚。
    她看见李援建第一个走上去,手扶著碑,半天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碑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张看不见的脸。
    李援军也从轮椅上探出身子,伸手摸碑面,摸了一遍又一遍。
    沈清瑜看著蹲在两人中间的李援朝。
    他蹲著,仰起头看著他的哥哥姐姐,眼眶也红了。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在陵园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看著人来人往,看著別人被认领、被祭拜、被记住。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自己的家人。
    现在他们来了。
    可娘没有来……也是,哥哥姐姐都这么老了,娘要是活著就將近一百二十岁了。
    李援建先开口了。
    “平安。”他叫的是李援朝的本名,“你个小兔崽子。”
    他骂了一句,声音就哑了:“你走的时候留张字条,你知道娘看见字条的时候哭成什么样吗?”
    “她坐在门槛上,哭了一整天,哭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说『平安,平安,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李援建的手在碑上捶了一下,手背的骨头硌在石面上,发出闷响。
    “娘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喊你的名字。『平安,平安』,喊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她等你等了三个月,没等到。”
    李援朝魂气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著眼睛,看著那块没有名字的碑。
    李援军手抖得厉害,反覆摩挲著墓碑,手无意间拂过李援朝的头顶。
    她努力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平安,你是最小的,娘最疼你。几个鸡蛋捨不得吃,都留给你。过年扯布做衣裳,先给你做。你倒好,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跟你哥也疼你,弄到好吃的都先给你吃……”
    她说到这儿,声音突然哽住了,眼泪顺著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我要是知道你要走,我肯定把你拽住,不让你去。”
    她哭出来了,憋了一辈子的眼泪,终於找到了出口。
    “可是……可是你去了,你干了大事。你是英雄,你是咱们家的英雄。”
    李援建也哭了,眼泪流了满脸,拿袖子擦了一把。
    “你是个干大事的,做了天大的好事。”
    李援建哽咽著:“要是打完仗回家了,该有多好。要是咱娘还在,你打了胜仗回去看看她,她得多高兴。”
    李援朝站在碑前,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功德35,她能看见鬼的眼泪。
    那眼泪不是水,是魂气凝聚成的淡白色光点,一颗一颗往下落,穿过哥哥姐姐的手,落在碑前的石台上。
    春梅一直没有说话。
    她就站在碑前,看著那块无名碑,看了很久。
    她的布包还在手里,没有打开。
    沈清瑜以为她会哭,以为她会骂他,以为她会抱怨。
    但她没有。
    春梅开口的时候,带著点笑意。
    “平安,我来了。”她说,似乎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你走的时候我才十五,现在我都九十一了。你看,我老了,你还没老。”
    李援朝转过头,看向春梅。
    春梅看不见他,她只是望著那块碑,伸手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双布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整整齐齐。
    “这双鞋是给你做的。”
    她说,“你走之前量的尺码,后来没来得及给你。”
    她把布鞋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拍了拍。
    “我等了你三年。三年够久了。”
    顾晓曼死死抱著张仙琴,整只鬼哭成了狗。
    沈清瑜抿著唇,看著这群人时隔七十六年的重逢。
    “我知道你不回来了。”春梅没有丝毫怨气。
    “后来我嫁人了。男人对我还行,不打不骂,就是闷。生了两儿一女,现在孙子孙女外孙一大群,逢年过节家里坐不下。”
    她对著墓碑笑了一下。
    “你放心,我这辈子过得还行。不苦,不冤,没白等。我就想告诉你,我没怪你。”
    “你乾的是大事,你保家卫国,你是英雄。你別內疚,是咱俩没缘分,但你永远是我心里头最掛念的那个人。”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著那双布鞋,“你说对不住我,我收到了。行了,这事儿翻篇了。”
    说完对李援建说:“哥,走吧。让平安安安静静待著,別掛念咱们了,安心投胎。”
    李援建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弯腰对著轮椅上的李援军大声说话。
    李援军不捨得又伸手摸了一下碑面,慢慢收回手,目光虚虚落在李援朝脸上。
    “平安,下辈子投个好胎。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沈清瑜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慢慢走远,看著李援朝忍著泪朝他们的背影挥手告別。
    春梅真的看开了。她没怨他,没恨他,不是没等他,而是等完了,过日子去了,但心里始终给他留了一个角落。
    李援建拄著拐杖走在最前面,总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然后转回去。
    李援军的轮椅被推著,她一直回头看,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春梅走在最后面,一次都没回头。
    李援朝还站在碑前,看著那些背影,一动不动的。
    沈清瑜没上前打断他的情绪,走了。
    回家路上李援朝发来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沈清瑜其实有些遗憾,李援朝在人间和地府都没有见到自己的母亲。
    可人生鬼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没有人能逃过宿命的安排。
    那位年轻的战士终於打算去投胎了。
    他想亲眼瞧瞧祖国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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