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號,清明节前三天。
沈清瑜是被窗外的声音吵醒的。
一种嗡嗡的、像蜜蜂振翅的细响,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眯著眼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半。
她把手机扔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想把被子拽上来蒙住头,拽了两下没拽动。
顾晓曼坐在被子上,双腿盘著,匯聚鬼气,正气定神閒地往下压。
“起来起来起来。”顾晓曼发现跟著清瑜做好事后,她的鬼气变多了,用起来毫无压力,能撑很久。
她用鬼气拍了拍沈清瑜的肩膀:“清明节,外面可热闹了。我去年出去玩过呢。咱们一起出去看看啊。”
沈清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你去年都看过了,今年还要看啊?”
“好看嘛。”顾晓曼从被子上飘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凑到她耳边,“好多鬼都出来了,比过年还热闹。你不想看看?”
沈清瑜趴了一小会儿,还是爬了起来。洗漱换衣服出门,张仙琴安安静静跟在后面,顾晓曼飘在最前头,像个领路的。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沈清瑜惊呆了。
小区的花坛边、长椅上、甬道旁,到处是来来往往的鬼魂。
他们有的独自站著,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但大多数都跟在活人身旁。
一个老太太身后跟著一个老头鬼,老太太走一步,老头鬼跟一步,嘴里絮絮叨叨说著:
“家里的钱你得把在手里啊,別孩子一哭穷你就全交出去了。自个儿留著花,別捨不得。”
“怪我走的早,把你一个人孤零零丟在家。我就在下面等你,咱俩下辈子还当夫妻。”
老太太听不见,但走得很慢,像是在等后面的人。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花坛边繫鞋带,旁边站著一个年纪相仿的女鬼,弯著腰看她,嘴里嘀咕著:
“毛毛,你这条围巾是我织的吧?还留著呢”
年轻女人没有察觉,系好鞋带站起来,女鬼直起身子,跟在她旁边,脚步轻快。
一个佝僂著腰的老爷爷鬼,跟在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奶奶身边,手里攥著一朵花。
花是淡粉色的,花瓣微微发光,似乎是刚摘下来的,还带著露水。
他看了老奶奶好一会儿,把花轻轻塞进她手里。
花碰到老奶奶的手,化成了一缕淡粉色的雾气,钻进她掌心,没了。
老奶奶没什么反应,还在慢慢往前走,嘴里念叨著“今天天气好,出来走走”。
老爷爷鬼跟在她旁边,无奈的开口:“慢点走,你年轻时走路快就算了,现在这么大年纪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扶著你,摔跤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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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瑜站在那儿,看著那缕淡粉色的雾气消散在老太太手心里,偏过头问顾晓曼:“那朵花是什么?”
顾晓曼解释道:“那花名字就叫祝福花,听名字就知道,寓意祝福。”
“活人给逝去的亲人烧纸钱、送供品,希望他们在下面过得好。逝去的人也有想给的祝福,清明前后,这些花就长出来了。”
“一只鬼只能摘一朵,送给自己最惦记的那个人。”
沈清瑜看著老爷爷鬼。那朵淡粉色的花化成雾气钻进老太太掌心的时候,他的魂气跟著颤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他跟在老奶奶身边,把想说的话说完后,脚步轻快了许多。
张仙琴:“每个活人也只能接一朵?”
顾晓曼摇头:“不是哦,每只鬼只能送一朵,但可以是同一个人。”
张仙琴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不在地府,所以没有花。
她想给的人估计也不想要她的祝福。
沈清瑜又问:“收到祝福的活人是不是感知不到?”
顾晓曼想了想:“应该是不知道的。花是鬼给的,活人看不见那些花瓣,也感觉不到被塞了什么东西。但是……”
她看著那个老太太慢慢走远的背影,“但是活人会觉得心里突然暖了一下,或者突然想起某个已经走了的人。”
“反正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天心情会特別好,这就代表他们收到了祝福。”
张仙琴:“那有什么用?”
顾晓曼:“只求个心安。这些祝福花活人的確看不见,但他们一定知道——死去的亲人会希望他们过得更好。”
沈清瑜收回目光,慢慢往前走。
小区里的鬼越来越多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鬼跟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后,小女孩骑著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冲,奶奶在后面追。
男鬼跟在小女孩旁边,手虚虚地护在她身后,嘴里说著“慢点,慢点”。
他手里的花是浅蓝色的,一直没送出去。
他拿著那朵花,跟在女儿身后,从小区门口跟到花坛边,又从花坛边跟到单元门口。
小女孩停下来喝水,他蹲下来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花轻轻放在她的小揪揪上。
花化成浅蓝色的雾气,钻进小女孩的头髮里。
小女孩喝完水,对奶奶说:“奶奶,我头上好像突然变得香香的。”
奶奶低头闻了闻,什么也没说,笑著摸了摸她的头。
沈清瑜別过脸去。
街上更热闹。
人行道上,活人和鬼混在一起,沈清瑜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些是去买菜活人的,哪些是回来看亲人的死鬼。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休息,旁边站著三个鬼——两个老的似乎是夫妻,另一个女鬼和他长得很像,按年龄来看似乎是他妹妹。
母亲鬼手里拿著一朵橘色的花,塞进他的手里。父亲鬼手里拿著一朵白色的花,也塞进他手里,说道:
“儿啊,爸妈对不住你,我们自个儿身子不好,也没给妹妹一个好身体,让你一个孤零零活在这世上。”
妹妹鬼站在旁边,手里也握著一朵粉色的花,看了半天,调皮的把花放进哥哥的衣领里,花化成雾气钻了进去,她这才笑了。
沈清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顾晓曼和张仙琴安静地飘在她旁边。
她忽然理解李援朝为什么要急著去投胎了。
他在下面待了不知多少年,等的不是別的,就是亲眼看到亲人过得好。
现在看到了,哥姐有人照顾,春梅儿孙满堂,他放心了。他不用再等什么了。
顾晓曼看著身边的一人一鬼,想起去年自己一只鬼逛清明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沈清瑜,也没有张仙琴。
她就一只鬼孤孤单单待在鬼群里,看著陌生鬼送花、看著陌生人收花。
但是今年,她不再是一只鬼了。
沈清瑜接著往前走,眼睛四处观望著。
街边一个小男孩手里拿著一个棉花糖,吃得满脸都是。
旁边站著一个女鬼,二十出头,蹲在小男孩面前,拿著阴间產的纸巾虚虚地在他脸上擦。
纸巾穿过了小男孩的脸,什么也没擦到。
女鬼垂下眼,把纸巾收回去,换了手,用掌心轻轻捂了捂小男孩的脸。
小男孩大概觉得脸上痒,伸手摸了摸,咯咯笑起来。
女鬼也跟著笑,手里的花是红色的,她放在小男孩的额头上,花化成红色雾气,钻进他的眉心。
小男孩摸了一下额头,说“爸爸,我热”,旁边的大人低下头,说“热就把外套脱了”。
女鬼弯起嘴角,往后退了一步。
沈清瑜看看身旁的两只鬼。
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巾,蹲在路边,折了两朵小花。粗糙得很,花瓣歪歪扭扭的。
她满脸笑意把一朵递给顾晓曼,一朵递给张仙琴。
“你们也收过花吗?我给的,算不算?”
顾晓曼和张仙琴怔了一下,对著那朵纸花看了好半天,才对视一眼,运用鬼气伸手接过来。
可没一会儿,纸花就穿过她们的手,落在地上。
“你们不要算了。”沈清瑜把两朵纸花揣回兜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晓曼跟上来,声音有点哑:“谁说不要了。给我们摆在家里,我和仙琴天天看一遍,”
“行,那我给你们折两朵更好看的。”
张仙琴摇摇头:“就要这两朵,不要新的。”
沈清瑜想起顾晓曼去年一个人逛清明,今年是三个人。也许明年还有別人。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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