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在外面玩了一整天。
从纸钱店出来之后,她又去了花店,买了几束假花,准备清明那天带去道观。
顾晓曼和张仙琴跟著她逛了大半天,顾晓曼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著路边的棉花糖说想吃,一会儿指著宠物店的小猫说想摸,闹腾得很。
张仙琴安静地飘在后面,偶尔被顾晓曼拽过去看东看西。
天快黑的时候,沈清瑜才开车往回走。
她拐进一条平时车流不小的路,忽然发现不对劲——路上没车。
一辆都没有。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这个点应该是晚高峰,不说堵车,至少前后得有车跟著。
可现在整条路空荡荡的,路灯亮著,路边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就是没有车。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整条路都是空的。
顾晓曼也发现了,从后座飘到副驾,盯著窗外看:“怎么没车啊?”
“不知道。”
“你今天运气不好?还是这条路修路?”
“今天又不是周末,修什么路。而且修路我怎么开进来的?”
张仙琴从后座探过来说:“有点不对劲。”
沈清瑜当然知道不对劲。但她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而且她估摸著这种情况,停车估计也不对。
开了不到一百米,车子猛地顿了一下,像轧到了什么东西。
不可能是人。
她踩下剎车,掛倒档想退,车不动。掛前进档,还是不动。
顾晓曼往窗外伸长了脖子:“有人。”
沈清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车前躺著一个人——不,一只鬼。
一个大娘鬼,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歪倒在地上,手捂著脚,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
沈清瑜下车,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
大娘鬼的脚完好无损,连个印子都没有。
“大娘,我是活人啊。您碰瓷我这就没意思了啊。”
沈清瑜有些无语,但她也不敢犟。
万一她前脚说『不给!不纵容这碰瓷的风气!』后脚被大娘鬼送去下面享福了怎么办。
这么大条马路被大娘整得只有她这一辆车,这得多厉害啊。
估计顾晓曼和张仙琴在大娘眼里堪比新生儿了。
谁敢说不?
活人碰瓷有时是有理说不清,死鬼碰瓷她有理都不敢说啊。
大娘鬼的叫声停了一瞬,抬起头,眼睛亮了:“哟,你能看见我?那正好,我给你走一遍流程!”
“我清明节碰瓷活人好几回了,没人能看见我。”
“聪明的人会丟些纸钱下来,不聪明的以为车出问题了,那也没啥,给不给我都放人家走。”
“毕竟这是无本买卖,就是可惜我这门好手艺了。”
沈清瑜:“大娘,您没害死过人吧?或者嚇死过人没?”
大娘鬼翻了个白眼:“咋可能!活人都看不见我。”
“能猜到是鬼的人丟几张纸钱就没事儿,他们能想到这一茬就不会怕。”
“猜不到是鬼的,或者胆子小的人,车子停下一两分钟我立马就把他们放走了,他们都以为是车出故障了。”
“大娘我也是有职业素养的好嘛!我只收聪明人的纸钱。”
说完她又躺回去,抱著脚继续叫唤,声音比刚才还大。
“哎哟喂!哎哟不得了了!鬼善被活人骑啊!撞了我还说我碰瓷!”
沈清瑜放下心来,开始看大娘表演,努力让自己不笑。
大娘鬼的调子忽然变了,她唱了起来,声音悽惨,拖著长音:
“可怜我孤零零一只鬼,清明节前把亲探,怎奈无辜被活人撞哟——,撞了还倒打一耙不给钱!”
沈清瑜听著比出一个赞,这太专业了,就这么会儿功夫,歌都编出来了。
她活了二十三年,没被活人碰过瓷,今天被鬼碰瓷,还怪有意思的。
“……您想要多少?”
老太太不唱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大娘鬼摇头,还是两根手指。
“两千?”
大娘鬼继续摇头,还是两根手指。
沈清瑜吸了口气,想了想,试探著问:“两百万?”
大娘鬼眼睛瞪她:“你要我的命啊?这么多钱买的冥幣能把我砸死了!两沓纸钱!两沓!冥幣!”
沈清瑜鬆了口气,转身走到后备箱,拿出两沓黄纸,冲大娘鬼喊:“这些行不?”
大娘鬼敬业地抓著脚,慢慢蠕动到后备箱旁边,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唱:
“哎哟喂——这点纸钱不够花,我老太婆儿孙多,分一分就没啦——”
沈清瑜又加了一沓:“现在呢?”
大娘鬼瞥了一眼,继续唱:“哎哟喂——少了少了,不止我一个人,还有我老头儿,还有我亲家母,还有我那没出嫁的小姑子,个个都要分,你这一沓哪够啊?”
沈清瑜又加了两沓:“这样?”
大娘鬼斜著眼睛看了看,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沈清瑜面前晃了晃,嘴里继续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顾晓曼在旁边忍不住了,凑到大娘鬼面前,说:“大娘,您这碰瓷也太敬业了吧?我们不是不给,你总得给个准数吧?”
大娘鬼这才注意到她俩,上下打量了顾晓曼一眼,又看了看飘在后面的张仙琴,眼珠一转:“正好,你俩也是鬼对吧”
顾晓曼:“是啊。”
大娘鬼立马来劲了,拉著顾晓曼的手,:“哎呀,看你俩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你俩给我评评理。”
“你看我老太婆,孤零零一个人在下面,没有儿女送纸钱,没有老伴陪著,好不容易清明节出来一趟,还被这小姑娘的车给撞了。你说她该不该赔?”
顾晓曼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没话反驳。
张仙琴:“大娘,您脚不是没事吗?阳间的车哪能撞到鬼呀。”
大娘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张仙琴,理直气壮地说:
“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万一明天肿了呢?万一后天发炎了呢?万一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呢?”
“我说撞坏了,就是撞坏了。”
张仙琴也被噎住了。
沈清瑜嘆了口气,从后备箱里又拿出五沓黄纸,摞在那一堆上面,问她:“这样总行了吧?”
大娘鬼伸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扬了一点,显然是满意的,但嘴上还在唱。
“哎哟喂——纸钱虽好,不如金元宝。”
她指指袋子里最顶上的金元宝,又指指自己空空的手心。
沈清瑜哭笑不得,问她:“早说啊,你要几个?”
大娘鬼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变成十根,过了会儿又变回五根。
沈清瑜:“到底是几个?”
大娘鬼急了:“你这孩子,就不能大方一点?反正你买那么多,分我几个怎么了?”
沈清瑜从袋子里拿出五个金元宝,摞在纸上。
大娘鬼眼睛一亮,但还在坚持抱腿坐著,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绷不住了。
沈清瑜又加了十个,十五个金元宝,金灿灿地堆成一堆。
大娘鬼终於不装了,把捂著脚的手放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站得笔直,腿脚灵活的跺跺。
她低头看著那一堆纸钱和金元宝,脸上笑开了花,伸手去抱,嘴里还在念叨:“算你识相。下次记得多带点,我老太太好说话,別的鬼未必。”
沈清瑜惊嘆:“大娘,你怎么能碰到这些东西,不用我烧给你吗?”
“老婆子我道行高。干这一行的肯定得专业一点啊,哪里能让你们又出钱又出力。”
大娘鬼腾出一只手,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姑娘,你这二维码挺好看的。下次再来碰瓷,我给你打折!”
说完她转过身,抱著那堆东西,踩著轻盈的步子,消失在路灯下。
过了一会儿,路上的车忽然多了起来。
一辆接一辆地从她旁边开过去,仿佛刚才那段空无一人的路从来没存在过。
顾晓曼感慨了一句:“这大娘挺厉害啊,能把一条路的车都给弄没了。”
张仙琴“嗯”了一声。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能有这大娘一样厉害。
沈清瑜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被活人碰瓷是新闻,被鬼碰瓷是本事。
顾晓曼还在念叨刚才那个大娘的唱功,甚至试探性的学著唱了几遍。
沈清瑜听了两句,浑身一哆嗦,急忙让张仙琴捂住自己的耳朵。
大娘鬼唱歌要钱,她唱歌要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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