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明节当天。
沈清瑜特意早起,想著早点把纸钱烧下去。
她在车里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没落下什么东西,才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顾晓曼和张仙琴飘在车旁边,眼巴巴地看著。
“你们真不跟去?”沈清瑜问。
顾晓曼咬著指甲,对天嘆气:“道观那地方,我们这种鬼不知道能不能进。万一进去被门神打出来,多丟鬼的面子啊。”
张仙琴也耷拉著眼睛。天天跟著清瑜到处跑,这一会儿不去还挺不习惯的。
“那你俩还是在家等我吧。我听【何时才能成人】说,有好几个阳间挺有名气的明星还有网红,死了之后在下面重操旧业拍电视剧还有短剧。”
“你俩要是无聊就看看。”
沈清瑜也没把握。她没见过鬼进道观,也没听群里说过。保险起见,还是让她们在家待著。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两只鬼站在小区门口,一左一右,像两棵不会动的树。
沈清瑜抿唇笑了笑,怎么感觉这俩像是留守鬼。
……
今天路上车不多,鬼倒不少。
清明节这天,阴间批假的鬼比前两天更多了。
马路上一辆辆纸扎跑车呼啸而过,顏色鲜艷得刺眼,红的黄的蓝的紫的,七仙女配色集齐了。
车速一个比一个快,车上的鬼嘻嘻哈哈,风把他们的话断断续续吹进沈清瑜的车窗。
“看我这车帅不帅?劳斯莱斯!我活著的时候见都没咋见过,死了给我开上了!”
“可不是嘛。就是盗版质量不太行,顏色不太正,也开不了几次,不过也值了。”
“我要多攒攒功德,到时候把功德花在孩子身上,让孩子中个彩票啥的。咱在下面过得也能更舒服,想要什么孩子都能买得起烧过来。”
沈清瑜听到“中彩票”三个字,心中一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中奖那天。
她向来没什么钱,平时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更捨不得花钱买什么彩票。
偏偏那天就是莫名其妙走进了一家彩票店,看著別人买那种两块钱的,她也跟风买了一张。
两天后开奖,发现自己中了一等奖。
该不会是爷爷在下面吭哧吭哧攒功德,然后全花在自己身上了吧?
所以爷爷从来不给自己託梦,很有可能是累的没时间?
想到这,沈清瑜车速更快了。
得赶紧给爷爷烧纸,顺便说说话,让他在下面別干活了。可別把她爷爷在下面累成孙子了。
道观在城东的山脚下,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怕知名道观人多,这是她特意选的小道观。看著就没什么人。
她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拎出个大蛇皮袋,拖著袋子往道观门口走。
门口有个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长正在扫地,看见她拖著那么大一个袋子,扫帚停了一下。
“请问在哪里烧纸?”沈清瑜问。
道长往里面指了指:“往里走,有个大炉子,去那儿烧就行。”
他看了一眼沈清瑜手里的大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里面全是啊?”
沈清瑜笑了笑,往上顛了顛袋子:“故人比较多。”
道长没再问了,他侧身让了让。沈清瑜拖著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等她走远了,道长揉了揉眼睛,心里纳闷。
“奇了怪了,怎么总感觉她头顶上金闪闪的,刺得眼睛疼。眼花了吧。”
他摇摇头,继续扫他的地。
沈清瑜顺著路往里走。绕过前殿,穿过一个月亮门,就看见一个大香炉,炉身呈金色,已经有人在烧纸了。
是一个老爷爷,看起来七十来岁,坐在炉子前面的地上,手抖得厉害,一沓一沓地把纸钱往火里扔。
火光忽明忽暗照著他的脸,沟壑纵横,眼眶深陷,他动作很慢,每扔一沓都要歇一口气,大口喘息。
沈清瑜拖著袋子走近了几步,眼神往老爷爷身旁看去。
那个老爷爷身旁蹲著一只鬼。
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岁的男人,穿著灰色的道袍,头髮束著,面容清瘦,眉眼和那个老爷爷有五六分像,就蹲在老爷爷身边,看他烧纸。
他离炉子很近,但火光穿不过他,老爷爷每大口呼吸一次,他眼底的担心就多一层。
沈清瑜有些困惑,是因为好鬼能进道观?还是这只鬼道行太深,连门神都拦不住?又或者他是道观里的本地鬼?
她没打算上去打扰,但手中的蛇皮袋不小心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轻响。
那个老爷爷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只男鬼也抬起了头。
两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沈清瑜尷尬站在原地,不敢动。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正好照在她头顶。
那只男鬼眯了一下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部手机。
沈清瑜:“…………”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她看见那只男鬼打开摄像头,对准她头顶,扫了一下。
滴。
她的手机震了。沈清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果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看不清脸,暱称写著:【道观扫地僧】。
她点了通过。
对面看著她,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小姑娘,你头上这二维码能扫出微信,挺高级啊。现在的同行都这么厉害了?】
【这二维码的感觉很熟悉啊,不会是功德幻化的吧。】
沈清瑜抬头看了那只男鬼一眼:【我只是个普通人,您是……这里的道士?】
【道观扫地僧】:【生前是,死了几十年了。】
【道观扫地僧】:【你在糊弄鬼呢,我可没见那个普通人头顶上金闪闪的。】
沈清瑜刚想发点什么。那个老爷爷烧完最后一沓纸,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撑著地面想站起来,起了一下没起来,缓了口气。
他对想要上前帮忙的沈清瑜摆手,自己颤颤巍巍慢慢站起来。
沈清瑜听见老爷爷对著炉子说了一句:“弟啊,哥哥明年就不来了。哥哥也老嘍,身子不行了,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年。”
老爷爷肉眼可见的虚弱,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哥哥今年给你烧了好多,你省著点花。在下面別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他捂著嘴咳嗽一会儿:“你在那边要是缺什么捨不得买,就託梦给哥。哥虽然老了,还没糊涂,还能给你烧。”
“要快点,等哥老得在床上下不来就烧不了了。”
沈清瑜看见那只男鬼站起来。他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隱隱发著金光,是功德金光,淡淡的,却很温暖。
他把手伸到哥哥面前,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嫌弃:
“你可別来,多活几年吧。我在下面都不干活的,都靠著你烧的钱过日子。”
“哥,你好好活著。我还等你每年给我烧纸呢,以后不要来道观了,你走过来多累啊,就在家门口烧,喊我的名字。我能收到。”
说完,他把手轻轻按在哥哥的额头上。金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钻进老人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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