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刚把厨房收拾乾净,还没来得及歇著,就看见黑无常666的消息。
十只鬼,同一个遗憾?这也太少见了吧。
她擦乾净手,回覆:【可以啊,我就是干这个的。专业对口了。】
【她们的遗憾是什么?】
黑无常666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定位,就在小区门口。
她换了鞋,顾晓曼和张仙琴一左一右跟上来。一人两鬼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除了黑白无常两只老熟鬼,另外还站著十只鬼。
她们看著四五十岁,挤在一起,有的低著头,有的搓著手,有的往这边张望,看见沈清瑜出来,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像是一群做错事的孩子。
领头的阿姨往前走了一步,又满脸紧张的瑟缩著退回去了。
后面的九个也差不多,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顾晓曼小声说:“我们很可怕吗?”
沈清瑜没理顾晓曼,在离这群阿姨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郑重介绍自己:“阿姨们好。我是帮鬼给活人带话的。你们有什么话需要我带吗?”
那十只鬼齐齐抬起头,默契点头。
领头那个阿姨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有、有的。姑娘,麻烦你给我们的孩子带个话。”
她们长这么大,就怕麻烦別人,什么事情都自己做。头一遭要麻烦別人,有些说不出口。
沈清瑜打开备忘录,准备记录阿姨们各自孩子的地址或者联繫方式。
刚喊她们排队一个一个说,就被打断了。
“就一个孩子。”领头的阿姨说。
沈清瑜有些诧异,十个阿姨,一个孩子?
“我们十个,一起养大的。”后面的一个阿姨弱弱接话。
沈清瑜更疑惑了。她以为黑无常说的“同一个遗憾”是各自给自己的孩子带话,没想到是一个孩子,十个妈。
领头那个阿姨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九个,像是得到了什么信號,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后面的也跟著蹲下来,围成一圈。
她们没有靠近沈清瑜,只是自己围在一起,像是这样能多点勇气。
说出那段令人一生都痛苦的往事。
“那场地震,是零八年。”领头的阿姨声音沙哑,这么多年了,她从不敢回忆。
“我家在震区,房子全塌了。我家五口人,就活了我一个。”
后面的阿姨一个接一个开口。
“我家也是,就剩我。”
“我男人把我推出来,他自己没了。”
“我闺女在镇上上学,死在学校了。我老公,公婆死在家里都没出来。我爸妈也没了。我正好出门,成了家里唯一一个倖存者,”
“我儿子才三岁,被碎石砸到头,倒在了我面前……”
十个人,每个人都只说了一两句,但每一句都像石头压在沈清瑜胸口。
她们不是失去了一两个亲人,是几乎失去了全部。
丈夫、孩子、父母、公婆,都没了。
领头的阿姨继续说:“地震之后,我们帮著挖人、抬担架、给救援人员做饭。废墟下面压著一对小夫妻……”
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个丈夫用身体护著才两岁大的女儿,妻子已经没意识了,丈夫头上全是血,但还撑著。”
“我们听见孩子在哭,拼命挖。那个丈夫撑著一口气,把孩子从缝隙里递出来,然后就不行了。”
她捂著脸,再也忍不住痛哭,后面一个阿姨接过话:“孩子出来的时候哇哇哭,浑身都是灰。我们听著孩子的哭声,轮著抱,谁都不肯撒手。”
“后来有人提议,说咱们一起养吧。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一起养这个孩子,大家做个伴,坚强活著。
十个人,围著那个婴儿,在废墟旁边,决定了一起养。
虽然已经猜到结果了,但沈清瑜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孩子的妈妈呢?”
“没救出来。”一个阿姨低下头,“我们和救援队挖到她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但她把孩子护得很好,一点伤都没有。”
“所以我们十个人,孩子管我们都叫妈。”
听著孩子喊『妈妈』,就好像她们自己的孩子还在一样,日子有盼头了。
“么儿爭气。”另一个阿姨接过话,语气里带著点得意。
“接连跳级考上了好大学,又找了个好工作,一个月能挣五万。她总打电话让我们別干活了,她养得起。我们就听了,出来旅游。”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想著给孩子省钱,特意找了不怎么花钱的地方玩,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我们就去了山区,看手机上人家说那里的山涧水特別清,就站在那儿拍照。谁知道突然发水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水就过来了。”
领头的阿姨垂下眼睛:“我们逃过了地震,没逃过山洪。”
……沈清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个人,正准备享孩子的福,大自然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所有人失去生命。
隔了十八年,孩子再一次失去了母亲,还是十个……
自此,她的十一个母亲全部离开她人生的旅途。
“我们不怨。”一个阿姨说,“么儿长大了,出息了。我们这辈子值了。”
“就是放心不下她。”另一个阿姨说,“我们走了,她一个人……”
“姑娘,你帮我们给她带个话。”领头的阿姨看著沈清瑜,眼里含著水光。
“別说我们死了。就说,么儿,妈妈们想你了,让你好好的,別惦记。”
后面的阿姨跟著点头。
“还有,我们这辈子值了。逃过了地震,把丫头养大了,看了那么多好风景。没逃过山洪,也不怨。”
“老话说得好,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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