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话音刚落,领头的阿姨眼眶一下子红了,拼命点头。
“好,当面道別。谢谢你。”
后面的九个也跟著点头,像是怕沈清瑜反悔似的,点得一个比一个用力。
“阿姨,您说號码,我打过去。”
领头的阿姨流畅的大声背出一串数字。念恩每次回家都要隨机抽查的,看她们有没有记住自己的號码。
要是有哪个妈妈没背出来,她就要气鼓鼓缩在角落里生闷气了,所以她们十个都会背。
沈清瑜按著数字,拨出去。
电话响了。
但一直是电话提示音,没人接。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沈清瑜接连打过去四次,都没接通。
阿姨们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不安。怎么回事?么儿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怎么没人接呢?”一个阿姨小声说,“么儿从来不会不接电话的。她说过,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怕我们找不著她。”
“她是不是在开会?”另一个阿姨说。
“不会的,么儿说过,开会的时候手机也带在身上,调成震动,但一定会接。”领头的阿姨心里发慌。
“她说过,陌生人的电话都会接,怕那是我们借人家的手机打的电话。”
沈清瑜握著手机,看著阿姨们越来越焦急的脸,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六次终於接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字句:
“谁……谁啊……一直打电话干什么……我现在没时间……”
然后又是大哭。
电话那头,念恩跪坐在地上。手机被隨意丟在一旁。
她手里抱著一本相册,里面是她和十个妈妈的合影——从小到大,每一年都会拍全家福,这是去年的。
十一个位置上都有人,可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从小就知道亲生父母在地震中护著她没了,她感谢他们,但没那么难过。
因为还有十个妈妈陪著她。
做噩梦的时候,妈妈们会轮流抱著她哄睡。开家长会的时候,妈妈们会轮流来,每次都来好几个,老师们都不知道该跟谁说话。
学习有一点进步,妈妈们就变著法地夸她,给她准备惊喜。
同学们都羡慕她,说你有十个妈妈,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现在,全没了。她一个妈妈都没有了。
念恩哭得喘不上气,把相册贴在胸口,像是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沈清瑜听著电话那头的哭声,意识到念恩应该知道了。
现在是资讯时代,山洪导致十人死亡这么大的事情一定会被新闻媒体报导。
她看了阿姨们一眼,她们都凑在手机旁边,脸上全是心疼和焦急。
领头的阿姨急得直跺脚,恨不得钻进去抱住孩子。
“么儿莫哭。”领头的阿姨衝著手机喊,“么儿,大妈在这儿,莫哭。”
“谁欺负你了是不是?告诉三妈,三妈去找他。”第三个阿姨也凑上来。
“么儿,你说话,七妈在呢。”
“么儿……”
她们喊著喊著,自己先哭了。她们死了,孩子听不见啊。
沈清瑜深吸一口气,拿过手机:“念恩,你先別哭。你的妈妈们有话对你说,让我转达。”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一瞬。
念恩抽噎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你是谁?”
“我是帮你妈妈们带话的人。”沈清瑜的声音放得很轻,“她们现在就在我旁边。她们很担心你。”
念恩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沈清瑜朝阿姨们点了点头。领头的阿姨擦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念恩,我是大妈。你不要难过。你哭,大妈心里疼。”
第二个阿姨凑过来:“念恩,我是二妈。大妈说得对,莫哭了。你哭,我们走都走不安心。”
第三个阿姨接过话:“念恩,我是三妈。这些年,是你让我们活下来的。没有你,我们早就没了。你是我们的恩人,三妈感谢你。”
第四个阿姨:“念恩,我是四妈。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发高烧,我们十个轮流守著你,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我们就说,这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养大。我们养大了,我们值了。”
第五个阿姨:“念恩,我是五妈。你考上大学那天,我们抱在一起哭了一整夜。高兴我们的孩子出息了。不要难过,让我们安心的走。”
沈清瑜一句一句地转述。努力学著阿姨们的语气——不是模仿口音,是那份小心翼翼的爱。
念恩听著听著,又开始哭了,这一次哭得比刚才更凶。
她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贴著脸,仿佛贴在妈妈怀里。
“都怪我……呜……为什么要催著你们出去玩……”
“如果不是我,你们就不会去那里,就不会死了……”
“呜……妈妈……你们不要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们了……我不想当没妈的孩子……我一个人不行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控制不住开始扭曲,她放缓呼吸,努力平静下来。
第六个阿姨凑过来,对著沈清瑜的手机方向,语气有点急:“念恩,你听六妈说。跟你没关係,你听见没有?是我们自己想去的。你说让我们去玩,是我们自己挑的地方。”
“就是。我们自己想去看山看水,谁知道会发洪水呢?跟你没关係。你要是怪自己,我们在下面也不安生,七妈听你这么说难受。”
“念恩,你听八妈说。命这个东西,躲不过的。我们逃过了地震,多活了十八年,把你养大成人,已经是赚的了。”
“老天爷要收我们,我们没话说。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得好好活。”
沈清瑜一句句对著手机重复。
念恩还是哭著,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可是……可是……”
“没有可是。”第九个阿姨接过话,语气比前面几个都硬。
“你九妈这辈子没念过什么书,不会说大道理。但我知道,你要是垮了,我们这十八年就白费了。”
念恩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在一抽一抽地哽咽。
第十个阿姨最后开口。她是念恩的十妈,年纪最小,嘴也最利索,平时念恩有什么心事都跟她说。她知道怎么说最有用,
“哎哟,么儿,你听十妈说。十妈听说这地府东西可贵了,到处都要钱。我们十个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不知道要住哪儿呢。”
念恩的哭声停了一瞬。
“你在上面好好工作,逢年过节给我们烧纸,我们好拿钱託梦给你。说不定还能贿赂哪个体制內的鬼,偶尔放我们去阳间看看你嘞。”
黑无常666和白无常250对著记录仪疯狂摆手:不是我,不是我。我们不受贿。
念恩终於停下哭泣,只是不由自主抽噎几下:“真……真的吗?”
“十妈骗过你吗?”十妈的声音放软了,“你小时候怕打针,我说不疼,你信了,后来你说十妈骗人。但我没骗你,真的不疼,就是有一点点酸对不对?”
念恩轻轻“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十妈这十八年从没骗过你一次,所以这次也不骗你。你好好工作,给我们烧纸,我们就来看你。逢年过节,你生日,我们都来。”
“你不会孤单。”
念恩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带著哭腔,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崩溃了。
“好。我好好工作。你们……你们一定要多上来看看我。”
“一定。”十妈说完,又补了一句,“但是你也要好好生活。我们烧纸也要花钱买的,你要是把自己身体搞坏了累垮了,我们在人间可就没有人脉了。”
念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又哭又笑地“嗯”了一声。
沈清瑜拿著手机,听著那头念恩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阿姨们围在手机旁边,谁都没有再说话。
她们只是听著孩子在那头轻轻地呼吸,像以前每一个晚上,念恩睡著了,她们守在床边,听她的呼吸声。一模一样。
念恩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下定决心:“妈妈,你们走吧。我会好好的。”
领头的阿姨对著手机,轻轻说了一句:“么儿,大妈走了。你保重。”
后面的阿姨一个一个跟著说。
“二妈走了。你乖。”
“三妈走了。想我们了就看看照片。”
……
“九妈走了。你九妈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好好活。”
念恩“嗯”了一声。
沈清瑜掛了电话。
路灯下,阿姨们还围在一起,谁都捨不得走。
她们看著沈清瑜,又看著彼此,谁都没出声。
“走吧。”
领头的阿姨转过身。后面的九个跟著她,排成一排,像以前带著念恩出门时那样。
黑无常666和白无常250走上前,一左一右,带著她们往夜色深处走。
她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路灯的光里。
路灯顶端那只小鸟还没走,歪著头看了看沈清瑜,扑扇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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