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中毕业后,林拙就搬离父母身边,在组织分配的单身公寓独居。
大学四年里他很少离校,於是分配的新房饱受冷落,基本一年到头都空置著,直到最近这一周才开始常住。
他很是花费一番手脚才把屋子收拾出来,打扫灰尘,再晾晒被褥。重新適应生活环境需要时间成本,他有留意与社区的邻居们攀交情,但仍处於点头之交而已。
林拙真正熟悉的地方还是在g4大厦中层的企星社区,十五户人家,几十口居民每天都要碰面,虽然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小摩擦,最后也都能相逢一笑。这里所有的小孩都在一起上学,一起溜过眨眼间的童年。
走出空轨站,再从老旧但不破损的楼梯往上走两层,周遭的空气都熟悉起来。
林拙瞧见几个半大小子正满头大汗蹲在楼梯上,努力往墙壁上粉刷腻子,这是用来遮盖他们留下的涂鸦和字跡。一旁叉著腰监督他们的中年男子就是企星社区的民事协调员。
“阿周叔,吃了没?”林拙挺直脊背,抬手招呼。
“哟,小林同志,你爸妈说你今天要回来,果然回啦。”周梓康是矿工出身的劳动模范,胳膊粗,脖颈壮,嗓音像新春炮仗在楼道里炸开,栏杆扶手都有点嗡嗡响。
那几个犯了事的小孩缩起脑袋,还有的偷偷捂住耳朵,脸上齜牙咧嘴的。
林拙同样被震得不轻,不过他脑子里一下就想到狮吼功去了。
念气有两种常见的外放形式,或是以一团真气的形式直接劈空打出,或以大气为介质化作音波间接伤人。
这两种方式各有高下,主要区別在於前者气机凝练,將全部威力聚集一处,不易在传播过程中耗散。
而以音波传导念气,虽然力量衰减严重,但胜在形式隱蔽不易察觉,且更適合用於群攻。
林拙打算修习控心惑神的技艺,就势必要先掌握这两种念气外放之法,其中大有门道可言,他目前也只是粗略看过几个帖子里的介绍,还未深入研习。
周梓康伸手拍拍林拙的肩头,“一个人在外面住,看你都饿瘦了,这次回来,让你爸妈多开小灶补补。快回去吧,都等你半天了。”
“哎。”林拙无意逗留,楼道里一股子化学漆料芬芳又危险的香味,他和那几个受罚的小孩打过招呼。
小鬼头们表情苦兮兮的,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林拙从不参与涂鸦行为,但他的玩伴和弟弟妹妹却吃过好几次苦头,当年他就去售货机拿了冰棍慢慢品咂,坐在一旁看他们义务劳动。
回家的一路上都是熟面孔,叔伯姨婶,兄姐弟妹,一边寒暄一边马不停蹄,大家都笑盈盈地看著他,像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美事降临在林拙头上,让他们也由衷喜悦。
等林拙推开家门,屋子里没有亮灯,客厅一片黑洞洞的,那些熟悉的沙发茶几桌椅玩具纸箱书堆和饭桌上围成一圈的玻璃杯都闪烁著隱约的微光,像是夜幕下覆盖著月霜的树林。
他几乎是立时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环视屋內,一个个躲在暗处的人们像是鬼鬼祟祟的夜行动物般从沙发与桌子后慢慢探出头。
总共是七双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他的父母、两个弟弟和三个妹妹,都在悄悄观察林拙的反应。
他笑著摇摇头,往一摸,点开客厅的灯光,一下子屋里亮堂堂的,七个人异口同声大喊:“惊喜派对!”
桌上摆著一块大蛋糕,客厅吊顶下悬著一张红彤彤横幅,上书:恭喜儿子/哥哥顺利入选拓荒队!
七张喜气洋洋的脸庞小跑著簇拥过来,四妹五妹双胞胎拽著林拙的两条胳膊,么弟搂住他的腰,二妹与三弟在一旁看戏,母亲周零寧踮脚捧起他的脸颊一顿揉搓,父亲林康平笑哈哈地拍他脊背。
这架势让林拙想起古时候的商鞅。
“好了好了……”他最无奈的就是爹妈,明明是大人却並不稳重,毕竟一生都在红水市里,过得安稳安逸,无忧无虑,很多时候像小孩似的天真。
“哥哥迟到!不听话!”么弟林无病才十岁,傻气呵呵的,这会一脸认真地瞪眼。
“那咋办?”林拙从四妹林思和五妹林念的手里抢回胳膊,抬手摸摸小弟的脑袋,冲母亲露出一个无奈又无语的笑容,不过周零寧依旧揉著儿子的脸颊不鬆手。
“蛋糕先分我一块就原谅你!”这小子早就打好算盘了。
“行。”
二妹林慈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替大哥把周零寧的魔掌揪住了,三弟林沉小声嘆了口气,也上来牵制林康平,父子俩勾肩搭背的。
有他们帮忙,林拙才勉强把这几个粘人的傢伙从身上赶下去。
翠壤星鼓励生育的结果就是每一代人都有许多兄弟姐妹陪伴成长。林拙小时候住的房子还不大,等夫妻俩继续造人,按照人均住房面积,被组织安排搬到了这间宽敞的公寓里。
再等过些年,家里孩子陆续长大搬走,林康平和周零寧夫妇俩就会重新回到老屋度过余生,而这间房子会被社区安排的施工队重新装修,分配给年轻的新人。
或许正因如此,翠壤星的公民都不留恋房子,只是对各种家具装饰、手工艺品,还有杂七杂八的零碎玩意很偏爱,搬家的时候千方百计都得把这些家当带走。
林拙走到那张派对庆祝的横幅下,仰头观瞧欣赏,红底黄字,横幅上还贴满了许多装饰的太阳星星贴纸,还用水彩涂画了一家八口的简笔肖像,以及一些丑萌的花花草草。
“这是妈妈用缝纫机给你绣的哦。”周零寧很骄傲地自夸,“好看吧?”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地邀功,父亲说他去扯了布匹,么弟说他画了花草,贴纸和简笔画是双胞胎妹妹俩做的。
“好看,都好看。”倘若林拙真的通过了面试,那么看到这张横幅大概会觉得害臊和欣喜,但现在他只感受到温暖的平静。
二妹和三弟也准备了礼物,放在餐桌上林拙的座位前。
他们从不怀疑林拙能够入选,把这件事当成板上钉钉,確凿无疑,註定到来的一件好事,早早为今天庆祝而准备。
但可惜事与愿违。
林拙笑了笑,什么扫兴的话都没说,他继续和一家人庆祝,分蛋糕、拆礼物。
么弟心满意足得到了第一块,他是早產儿,人瘦体弱,吃不了太多,也格外得到一家人的偏爱。
二妹的礼物是一只磁吸保温杯,很素净的藏蓝色,搭配一块吸盘杯垫,方便在太空船上使用。
三弟喜欢观鸟,用许多鸟类的翎羽拼成一对小小的彩色羽翼,封入树脂里,装进画框中,並附有一张字条,写著:赠大兄林拙,愿你生双翼,遨游无拘碍。
“很喜欢,谢谢。”
林拙的谈笑风生有些异样,刻意插科打諢,总是迴避关於工作內容的话题,二妹第一个反应过来,轻轻安抚他的肩膀,像是替他难过一样的眼神看著林拙。
余下的,除了么弟这个小笨蛋,都陆续察觉真相,也就默契地不再多提,还阻止了么弟在外头嚷嚷自己大哥要去太空拓荒的事情。
“拙儿,吃了饭早点休息吧?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先洗个澡,看你一身汗的。”母亲有点陪笑似的忧心忡忡。
“不了,我得去外面办点事。”林拙放下吃蛋糕的小叉子,擦擦嘴角,起身与家人道別。
“晚上还回来吗?”林康平连忙问。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回来的。”他笑了笑,浑不在意的爽朗模样,“走啦,晚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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