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队伍的住地时,束玉流和金小虎已经醒来,姑娘家家正在收拾打扮,准备出门吃早饭,一旁的狸花猫不停催促:“快点快点,人真麻烦,身上没长毛,就要靠顏料偽装自己。”
“小猫,这可不叫偽装,这叫打扮。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
“阿嚏!我只觉得气味好刺鼻,你抹的粉总害我打喷嚏。”
“那我得想办法弄一些天然的水粉胭脂了。也不知镇上有没有得卖。”
楼下传来林拙的呼唤:“来吃早饭啦。”
“哇,给猫带饭,好人!”金小虎敲锣。
“哇,给我带饭,好师兄!”束玉流打鼓。
他们坐在北楼一层的客厅里吃饭,看著林拙在院子里给香炉点火。
没一会工夫,云烟繚绕,香气扑鼻。
林拙盘膝端坐氤氳靄中,倾瓮满饮,仪態颯然。若不是身上现代装扮和一头短头,也真箇似神仙人家。
“话说,二师兄怎么也变成酒蒙子了?他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不还滴酒不沾吗?”束玉流嚼著包子含糊嘀咕。
“他的酒一闻就是熊猫老大给的。”
“还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我控诉大师兄把一个好小伙带坏了!”
一旁的竺白玄咳嗽两声,说著什么“练功需要”、“饮之功力大进”之类难懂的话,厅堂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接下来的一整天,林拙把时间用在修习內功上,有了竺白玄友情赠送的灵酒,连吃饭都可以省了。
《炼髓易血长生法》的周天运转非常复杂,他需要慢慢熟悉才能提速,平均三个小时完成一次修行。
【训练行为判定成功,[炼髓易血长生法]基础修习度+1%】
【健康状態係数x2(完美)】
【环境加成係数x9(灵酒润体↑↑,妙香净心↑↑,法座洞观↑↑)】
【最终计算结果:[炼髓易血长生]修习度+18%】
得益於队长的投餵和援助,林拙的修行进度相当喜人。他准备在今晚突破《炼髓易血》的第一道瓶颈。
这种进步速度对於非综网玩家的气功师来说,哪怕是天资上佳之辈,也往往需要数月乃至经年的苦修。
从日出东天,到金乌西沉,林拙只短暂几次离开法座,休整、解手、饮酒,很快又重新投入修行。
修习內功毕竟不是什么舒適的体验,能够长时间保持精神集中,忽略感官刺激带来的魔障,一门心思坐得住,这就是很难得的本领。
束玉流和金小虎看著这个一心练功的铁人,再回想自己这一整天出门游逛看景,採买杂物,挑选胭脂,这样的游手好閒简直浪费生命,已经有点汗流浹背。
但让他们坐下来,运转一两个周天也就吃不消了,喊著好累,跑到屋檐下喝茶休息。
束玉流坐在桌边托腮,盯著院子里的林拙,小声说:“可能二师兄就是那种一心向道的天才吧,註定要把我们这些凡人比下去的。”
金小虎嫌弃,“同样是人,你就不能和他一样上进吗?”
“差不多能通关就好啦。综网里的神仙已经够多了,谁规定我就不能安心当个废物吗?就算武功练得再高,总有更强的玩家。正所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隨无涯,殆已!”
金小虎震惊,“你说的话好有道理。人,我小看你的智慧了!原来当个废物也可以心安理得,我心里的愧疚一下就消失了呢!”
束玉流歪头吐舌,得意一笑。
这俩傢伙也属於低山臭水遇知音,当即为达成共识而拍掌庆祝。
竺白玄来到院子里,抬手按住林拙手里的酒瓮,“好了,你今天喝的够多了。”
“我还没醉。”林拙痴迷於灵酒对功力的增长效果,他现在的气海里存储的念气已经颇具规模,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精打细算。
“没听你师妹她说,差不多就好了?饮酒要適量,练功也是。你说你没醉,那为什么整整四个小时了,还没走完一轮周天?还不如早上的你熟练。”
有的人酒醉是很明显的,因为肝臟无法分解酒精,所以喝几口就脸上通红。林拙现在依旧目光清明,脸色如常,看起来完全没有醉意。
但他真的醉了,人生中第一次饮酒,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酒量,醉得彻彻底底。
林拙摆摆手说:“我马上就能突破瓶颈,解锁《炼髓易血》的第二种功效,从此百毒不侵,千杯不倒。区区酒精很快就能排出。”
竺白玄夺走酒瓮,林拙不假思索地抬手去追,中途又被熊猫封拦阻挡,二者围著酒瓮开始过招,你来我往,拳影翻飞。
林拙离了法座,运起轻功,即便意识不清醒,他的动作依旧灵动,快如河面蜻蜓,倏忽往来,绕著竺白玄奔走。酒瓮翻飞,几次落在林拙手里,不等他喝上一口,马上又被夺去。
熊猫体型庞大,但身法却似翩躚在花瓣上驻足的凤蝶一样轻巧,而手脚功夫又是刚如铁,疾如雷,它想进攻时拦不住,它要防御时也破不开。
束玉流和金小虎看得目眩神驰,脑袋跟著两道身影在院子里左右穿梭,或一跃跳上高高的屋顶,或穿梭树冠枝头。
片刻后,林拙身上发汗,酒气蒸腾,醉意渐渐消退,跳回地上停手不打。
“抱歉队长,我失礼了。”
竺白玄將酒瓮还给他,熊脸微笑,“你总是很著急,为什么?”
“我想变强,我也享受变强的过程,练功对我来说既是休息,也是奖赏。”林拙晃了晃酒瓮,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喝了差不多四斤酒。
这是高度烈酒,四斤下去连大象都昏迷了,他能站著,已经是天人根骨在狠狠发力了。
林拙与竺白玄聊著天,两位队友在屋里竖起耳朵偷听。
“变强总得有个目標吧?而且修炼是很苦的,你的心里究竟装了什么志向,才能甘之如飴?”
林拙闻言哑然,他毕竟不是一个喜欢谈心交流的人,暴露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也等於暴露自己的愚蠢,以及自己的弱点。
好在他的想法可以和综网的网友聊聊,毕竟这里不是现实世界里的社交圈子,大家都是萍水相逢,有些话对最亲近的人说不出来,面对外人,反而能开口了。
“队长,今早回来的路上,您说要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武功。要能够阐述自己的道理与气量。我就一直在回想当年。”
“如果你想说,我会听著,如果你不想开口,就当我们没聊过这段。”
“谢谢。一位真正有修养的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也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只是以前和旁人说过许多次,发现自己的空谈没法说服任何人,就渐渐不开口了。”
“我师父说过,权力是语言和力量,你以前有语言而无力量,现在却有力量而无语言。”
竺白玄语气平静若舒云朗月,听著让人放鬆,“成为气功师,成为一个武人最关键的,就是意识到自己的与眾不同,然后勇於表达內心的真实。武功就是我们的语言,你不说话,不开口,不表达,武功就永远是拾人牙慧,一辈子也无法超过前人。”
林拙沉默,他总是沉默,在心里认定一件事,但不被他者认可的时候,他就只能沉默。
“我……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还没学会质疑,听到什么都愿意相信。母亲说穹顶之外的天空里有许多会飞的动物,如果小孩子乖乖听话,就在梦里接他们去天上飞行。这种话等我再长大一些,就不信了。
“但还有一些事情,也是从小听来的。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年秋天大家要去扫墓,里面埋葬的是早期开拓星球殖民地牺牲的船员,还有一座英雄纪念碑,上面刻了母星的歷史,从大禹治水,到陈胜吴广,再到后来的大决裂时期,人类文明在天外坠落的外星飞船里获得了龙骑兵殖装细胞,发掘了太虚维度跃迁技术,从此像流星一样散落宇宙各地。
“我当年的老师说,除了我们脚下的星球之外,还有成百上千个世界里的小孩子们,依旧在饿肚子,依旧在被坏人欺负,所以我们人共体最高的理想,是统一物种族群,挽救全人类。
“当时很多孩子都坚信这个理想,我也一样。每次想到所有牺牲的英烈和受难的人民,总是想流泪。等我们都慢慢长大,周围的同龄人渐渐把这件事当作儿童故事拋在脑后,甚至於某一天我忽然发现,其实所有大人都不在乎这件事,大家只想守好人共体现在的一亩三分地。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属於宏大敘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只是还留著一点残暉,像是灯塔一样引诱著后来人,结果却总是飞蛾扑火。
“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眼前的生活,我也想过要务实一点,老老实实过完平凡的一生。但心里还有一部分,却像个小孩一样留在过去,做著全宇宙最夸张,最没用,最愚蠢的梦。”
束玉流悄然走到院子里,来到他身旁,担忧地说:“二师兄……”
就连金小虎也老实巴交,没再敲它那个铜锣。
竺白玄点点头,“嗯。你应该知道一件事。人不是自己选择从孩子变成大人的,而是被时间逼迫著成长。所以很多人即使从外表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心里却依旧天真。”
林拙无奈一笑,“队长也觉得我很幼稚吧。”
“不。我想说,不要討厌自己的过去。不要否定当年做出决定的你。一个孩子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也会被当作大人来看待。成长不是时间的结果,而是耕耘的收穫。你或许现在还无法实现这个梦想,但你无疑拥有了资格。”
“综网……”
“对,综网。对传奇强者们来说,粉碎星球,镇压天汉,威凌宇宙,都不是空谈。你应该相信自己的未来,用武功来向世界大声许诺。”
林拙仰头凝望今夜浩瀚的星辰,和故乡红水市截然不同的天空,像是影像资料里地球的苍穹,不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好美。
此刻千头万绪在心中翻涌,关於自己的未来,人共体的未来,人类族群的未来。
最终,只落得一个“诚”字,不再逃避內心,忠於自己最真诚的想法。
“我要一统寰宇,干碎所有让我看了不爽的世道,我要让这星海里所有的孩子都能欢笑,所有的人民都能安享太平。他妈的,有何不可?!难道我做不到这点小事吗?我就是要成为涤盪苍穹的英雄!”
林拙依旧沉默著,但激盪的心境已然平静下来。
竺白玄將两位摸不著头脑的队友赶回屋里,留下林拙独自一人在院子里。
片刻过后,他拉开架势,慢慢出拳推掌,像是一个雕琢词句用字的诗客,在这晴朗的夜晚,一点点推演著属於自己的真我之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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