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后辈

    一座写字楼里，叶洛白端著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工位上，显示屏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生无可恋的面孔。
    办公室是標准的网际网路公司风格，开放式工位，人体工学椅，桌面上摆著几盆快死的绿萝。
    叶洛白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转头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以及幕墙上映出的灰濛濛天空。
    他打开编译软体，项目代码缓缓加载，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著。
    程式设计师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虽然昨天他发现自己不是人类，虽然昨天他莫名其妙变成了一个穿裙子的魔法少女，虽然昨天他用一把akm轰烂了一只怪物的脑袋，虽然他那个“吞噬一个人类”的欢愉任务还没有完成……
    但是！
    班还是要上的，工资不能不要，月底还要付房租的。
    唉，这年头，非人类也得打工，一切都是资本的错（点头）
    叶洛白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瞥了一眼那个任务面板，然后用力闭了闭眼，把它暂时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末，有整整两天时间可以想办法。至於现在，先把这破班上了再说。
    他打开企业微信，点进项目群，看见甲方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
    “这个功能逻辑能不能再调整一下？感觉还是不太对。”
    “顏色能不能改成五彩斑斕的黑？”
    “我们老板说这个交互不够丝滑。”
    叶洛白盯著屏幕，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行行行！改改改！
    谁让人家是金主呢，別说五彩斑斕的黑，就是要求做成透明底色，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叶洛白把键盘拉近，十根手指搭上去，开始敲代码。
    此时周围渐渐热闹起来，项目组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但没人打开编译器，也没人看文档。几个人端著咖啡杯凑到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哎，你们看昨天那个新闻了没？”
    说话的是老赵，三十多的人了，额头上的髮际线看上去非常危险，只能说，这是不少程式设计师的归宿之一（確信）
    还有没有別的归宿？去问问图灵老祖（咳咳咳）
    “哪个？是不是城南那头异变兽？”
    接话的是隔壁排的老刘，他的工位上全是魔法少女的周边手办，整整摆了一排。
    “对对对，就那个，说是鼴鼠形状的，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把整条马路都掀了。”
    “我看网上的视频了，那路裂得跟被陨石砸了似的。不过后来那怪物被解决了，谁干的知道吗？”
    “不清楚，官方还没公布。有人说是路过的魔法少女，但视频里看不清。”
    “最近城南那边异变兽出现频率是不是变高了？上个月好像也有一头。”
    “谁说不是呢，誒你们说……”
    “………”
    叶洛白面无表情地敲著代码，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真搞不懂，一群大男人，对魔法少女那么感兴趣干嘛？
    尤其是老刘，工位上那些手办加起来怕是有小两万块钱，每次有新的魔法少女周边发售，他比抢春运火车票还积极。
    当然，这些想法只停留在昨天之前。
    现在叶洛白对魔法少女这个话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心情。
    具体来说，就是每次听到这四个字，他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自己穿著粉白色连衣裙、端著akm扫射的画面……
    太他妈羞耻了。
    所以叶洛白选择不去想。
    代码一行一行地在屏幕上铺开。叶洛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机械键盘的青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只想快点把甲方的需求改完，爭取今晚不加班。
    就在这时，旁边的工位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有人坐下了。
    叶洛白余光瞥见一抹乌亮的长髮，他侧过头，看见一个戴著圆形眼镜的女孩正在开电脑，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很白，五官清秀，带著一股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气。
    “那个……前辈。”女孩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昨天的代码有问题吗？”
    叶洛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然后嘆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她。
    “小林啊，你昨天那份脚本，是用ai写的吧？上面ai生成的注释还在上面。”
    林梦荷坐直了身体，肩膀微微一僵，她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这份代码可维护性很差，你看这里，明明三行能写完的东西，ai给你写了十五行。”
    “还有这里，这里有bug，边界条件没判断，传个空值进去直接报错。”
    林梦荷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她低著头，双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像一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小学生。
    叶洛白看她这副模样，原本想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语气软了下来。
    “小林啊，我不是不让你用ai。”
    叶洛白把椅子转过来，正面朝向林梦荷，认真地开口说：
    “ai是个好东西，我自己也用。遇到不会写的函数让它生成个模板，碰到不熟悉的语法让它给个示例，查bug的时候让它帮忙分析一下堆栈信息，这些都很好用，確实能省很多时间。但有个前提——”
    “你得看得懂它生成的代码，並且通过自我评判检查它是否可行。”
    林梦荷微微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看著他。
    叶洛白顿了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
    “而且说句实在话，ai生成的代码质量参差不齐。简单的crud它写得还行，稍微复杂一点的业务逻辑，它根本理解不了上下文，生成出来的东西表面上能跑，实际上埋了一堆雷。你昨天这份代码我改了一个多小时，基本等於重写了一遍。”
    林梦荷的小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她猛地低下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窘迫：
    “对不起！昨天……昨天我確实有点事情，来不及完成任务，就……就直接用ai生成了一份交上来了……我、我本来想著今天早点来再改的……”
    林梦荷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的双手在桌面上不安地搓著原子笔，笔帽被她拧开又盖上，拧开又盖上……
    叶洛白看著她这副模样，原本还有几句关於“工作態度”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算了，实习生嘛，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
    “没事没事，”叶洛白摆摆手，“昨天的我已经帮你弄好了。你今天写几个简单的接口就行了，不复杂，我待会把需求文档发你。”
    林梦荷连忙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
    然而，她的表情並没有完全放鬆下来。她的嘴唇抿了抿，手指继续搓著那支原子笔，眼神飘忽了几次，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小声开口：
    “那个……前辈……”
    “嗯？”
    “今天我可能……还要早点走……”
    叶洛白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吗？”
    林梦荷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
    “要去趟医院……”
    叶洛白微微一愣。
    医院？
    他下意识打量了一眼林梦荷。
    “身体不舒服吗？”
    林梦荷轻轻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叶洛白没有多问。人家去医院总有人家的理由，他一个当组长的，问太多反而显得越界。
    “行吧，没关係，你到时候正常走就行，打卡我帮你处理。”
    林梦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鬆了口气，她连忙鞠了一躬，额头差点磕到显示器上：
    “谢谢前辈！”
    叶洛白被她这一鞠躬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示意她別这么客气，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敲代码。
    唉，爭取早点搞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