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持续了好一会儿，林梦荷的胳膊才鬆开。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还搭在“红柚”的肩膀上，眼睛红红的。
她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哽咽著开口了：
“妈妈……你怎么醒了？”
叶洛白：“………”
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身染魔化病、在医院住院部五楼躺著的女人，在整栋楼塌了之后，从废墟里自己爬了出来，身上除了灰尘以外一点屁事没有。
这合理吗？
这明显不合理啊！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被异变种吞噬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的妈妈，是一只披著你妈妈皮的怪物。
当然，这话叶洛白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说了就是死。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叶洛白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感觉自己的cpu已经快烧了，堪比在线上环境出了bug还要在五分钟之內修好那种压力。
“那个……我也不知道……”情急之下，叶洛白只能吐出这几个字。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其他藉口了。
但让叶洛白没想到的是，林梦荷居然没有追问。她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一个庆幸的笑容。
“也对，魔化病这种东西也说不好，我上网看过，就是有人会突然好起来的。医生说这个病目前医学界了解得还很少，什么奇蹟都有可能发生……”
叶洛白愣了一下。
这就信了？
他刚才那句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林梦荷居然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
是魔化病真的有过突然痊癒的案例，还是这个女孩太想相信妈妈还活著了？
大概都有吧。
一个已经在绝望边缘徘徊了太久的人，当希望终於出现的时候，是不会去质疑它真假的。
她只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攥住，再也不鬆手。
叶洛白看著林梦荷那双还掛著泪珠的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感觉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心虚。
“总之妈妈能醒来真是太好了……”
林梦荷吸了吸鼻子，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她忽然开口说：
“那妈妈，我们回家吧。”
“回……回家？”
叶洛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都有点发飘。
被自己的后辈带回家？
他现在的外形是红柚，三十七岁的单亲妈妈，被魔化病折磨了很久，刚刚“奇蹟般”地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而林梦荷，是红柚的女儿，在校大学生，目前正在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实习，工位就在他隔壁。
如果他说“不回家”，会怎样？
绝对会被怀疑的好吧？！
没有办法，看来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好，小……梦荷。”
叶洛白差点脱口而出“小林”，好险好险。
林梦荷没有注意到这个口误，她现在满眼都是“妈妈”，脑子里全是跟妈妈一起回家的念头。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起了“红柚”的手。
那手比她的小，也比她的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著输液留下的淤青。
林梦荷的手指穿过“红柚”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叶洛白被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搞得浑身一僵，但没有办法，他只能硬著头皮演下去……
…………
来到家门口，林梦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目测也就六十多个平方。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地上铺著深灰色的地砖，玄关旁边是客厅。
客厅里的家具很简单，一张布艺沙发，电视柜上放著一台老旧的液晶电视，另一边是开放式厨房。
总体看上去还算乾净，但客厅和厨房都积了不少灰尘，看上去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使用和打扫了。
林梦荷进门之后，先把鞋柜旁边的一双粉色拖鞋放到“红柚”脚边，然后才弯腰去解自己的鞋带。
“妈妈，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叶洛白换了鞋，踩在那双明显是“红柚”专属的粉色拖鞋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红柚”和林梦荷的家。
一个三十七岁的单亲妈妈，带著一个女儿，住在这个城市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小区里。
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该有的都有，虽然朴素，但也温馨。
墙上贴著一张照片，是林梦荷高中毕业时候拍的，穿著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旁边还有一张，是红柚和林梦荷的合照，两个人站在一片花田里，红柚比现在年轻一些，脸上有肉，笑得很好看。
“妈妈，水。”
林梦荷端著一杯温水走了过来，杯子是白色的陶瓷杯，上面印著一只卡通猫。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红柚”旁边坐了下来。
“妈妈，你能醒来真是太好了……”林梦荷又说了这句话。
林梦荷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红柚”的手，拇指在“红柚”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著。
叶洛白没有抽手，因为他不能表现得太抗拒，这样不符合“红柚”在林梦荷心中的印象，可能会引起她的怀疑。
虽然非常非常地不习惯，但叶洛白此时此刻必须代入她妈妈的视角……
“我之前真的好怕……”林梦荷的声音有点发颤，“医生跟我说你的病还在加重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我就在想，如果妈妈不在了，我一个人要怎么办……”
“不过现在好了，”林梦荷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妈妈回来了，我们以后可以好好地……”
“啊……是啊，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好起来……”
叶洛白挠了挠头髮，顺著林梦荷的话题接了下去。
但是但是……按照这个趋势，自己该不会真要给別人当妈了吧？
他现在是红柚的身份，红柚的家庭。如果“红柚”突然消失了，或者突然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林梦荷绝对会起疑心的，那么自己异变种的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但如果他一直以“红柚”的身份生活下去呢？
那他就得每天跟林梦荷住在一起，每天被叫“妈妈”，每天过著这个三十七岁单亲妈妈的生活。
然后他还要抽空变回叶洛白的样子去上班？去给他自己的后辈当组长写代码？去应付甲方的五彩斑斕的黑？
叶洛白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办？真的要给別人当妈了吗？
叶洛白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命运荒谬到了极点。
就在他沉浸在这团乱麻一样的思绪里的时候，他的手还在下意识地挠著头髮。
林梦荷注意到了他这个动作。她的目光落在“红柚”的手上，看著那些细瘦的手指在髮丝间穿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妈妈，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好好洗澡和洗头髮吧？”
叶洛白的手一顿。
“现在头髮很痒吧？我帮你洗头髮搓背好不好？”
叶洛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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