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襄城的暑气依旧顽固盘踞,只是入夜之后,晚风终於多了一丝微弱的凉意。
城南安置房项目施工节奏稳步推进,歷经钢筋绑扎、模板支护、混凝土浇筑、养护凝固,一號楼在连日赶工之下,顺利衝出地面,正式出正负零。
在土建行业里,正负零是一道极其重要的分水岭。
地下为阴,地上为阳。正负零以下,是基坑、土方、淤泥、积水,是杂乱潮湿的基础施工;正负零以上,是主体、楼层、砌体、外立面,是规整明朗的高楼崛起。通俗来讲,衝出正负零,意味著一栋楼彻底告別地下泥泞,正式拔地而起,后续施工流程顺畅、工序清晰,施工难度大幅降低,象徵著项目开局顺利、稳步向好。
项目部气氛连日轻快,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一號楼顺利出零,是整个安置房项目第一个关键节点圆满落地。前期基坑支护、土方开挖、地基筏板,一路磕磕绊绊、日夜坚守,如今破土而出,所有辛苦都有了看得见的回馈。
施总拍板,组织一场团建聚餐。
没有官方隆重的酒店宴席,没有繁琐客套的商务饭局,选的是工地附近最接地气的烧烤大排档。重油重盐的江湖菜,冰镇透凉的瓶装啤酒,鲜活泛红的麻辣小龙虾,最贴合工程人粗糲直白的胃口。
本次聚餐人员精简,都是项目部一线核心人员:工程部主管陆志辉、施工员焦大峰、测量员高建、年轻外勤戴猛子,还有两名常驻现场的监理工程师——老康、老伍。钱子睿作为新晋实习生,跟著眾人一同赴宴。
傍晚七点,天色渐暗。
街边大排档灯火通明,白炽灯泡掛在棚顶,光线直白刺眼。沿街一桌桌烟火升腾,炭火烤制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辣椒香气混杂著油烟弥散在空气里,人声嘈杂、推杯换盏,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眾人找了一处靠边的圆桌落座,塑料板凳、简易圆桌,粗糙却自在。
老板手脚麻利,一盘盘菜餚快速上桌:通红油亮的麻辣小龙虾铺满铁盘,虾壳裹满浓稠红油;炭烤五花焦香流油;烤韭菜翠绿入味;花生毛豆冰镇爽口。成箱的冰啤酒堆放在桌角,瓶身凝满水珠,冰凉触感驱散夏夜燥热。
陆志辉坐在主位,褪去平日里办公室的严肃刻板,神態鬆弛不少。他拧开一瓶啤酒,泡沫顺著瓶口缓缓溢出,语气直白豪爽:“一號楼顺利出正负零,是咱们所有人熬出来的成果。今晚不谈工作,不谈规范,放开吃喝,尽兴就好。”
眾人纷纷应声,开瓶碰杯,清脆的酒瓶碰撞声穿透嘈杂人声。
钱子睿坐在桌边,略显拘谨。入职以来,他大多时候安静做事、低调做人,很少参加这种纯粹的成人酒局。桌上几人性格鲜明,各有特质:陆志辉沉稳持重,把控全场分寸;焦大峰洒脱直白,酒量坦荡;老高沉默寡言,安静喝酒吃菜;戴猛子年轻活络,嘴甜会来事;两名监理老康、老伍是湘南老乡,说话带著浓重湘音,性格豪爽耿直,喝酒乾脆利落。
大排档的饭局,没有高端酒局的弯弯绕绕,规矩简单、氛围直白。
小龙虾剥壳蘸汤,啤酒满杯碰瓶。男人之间的閒谈直白粗糲,聊近期施工进度、吐槽甲方苛刻要求、调侃工地琐碎杂事,偶尔夹杂几句市井玩笑,菸酒气息交织,烟火味十足。
老高依旧话少,慢悠悠剥著虾壳,小口抿著啤酒,眼神淡然,安静看著喧闹眾人。他向来不喜热闹,却也愿意配合集体团建,不扫眾人兴致。
焦大峰酒性上得快,几瓶啤酒下肚,面色泛红,话也多了几分,时不时拍著钱子睿的肩膀叮嘱几句,无非是现场实操、做人做事的直白道理。
戴猛子最活络,左右逢源,不停给监理添酒、递纸巾,分寸拿捏恰到好处。他年纪不大,却深諳工地人情世故,明白监理是施工现场绕不开的关键,关係必须维护到位。
两名监理老康、老伍酒量极好,酒杯从不空杯,喝酒乾脆利落。二人常年一起驻场,作息一致、脾性相投,又是同乡,閒聊之间满口湘南方言,偶尔低声说笑,旁人听不太懂,却能感受到二人之间熟络的默契。
夜色渐深,桌上空酒瓶越堆越多,小龙虾虾壳堆叠成小山。
晚风微凉,酒意渐浓。饭局接近尾声,眾人酒足饭饱,閒聊声愈发慵懒鬆弛。可老康放下酒瓶,咂了咂嘴,眼神带著未尽兴的醉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戴猛子,语气带著几分试探:“这就散场太早,酒喝得不痛快,还差一点意思。”
老伍连忙附和,口音浓重:“是啊,晚上安静,適合唱两首,放鬆一下。”
在场眾人都明白意思。
大排档喝酒只是前奏,监理没喝到位,兴致未消,想要续场。
在工地人情世故里,监理的诉求永远排在优先位置。不必明说,无需商量,只要语气流露意愿,项目部便要顺势安排。
戴猛子瞬间会意,笑得圆滑通透,立刻起身:“明白,二位领导没尽兴,我来安排。附近有家温莎ktv,环境清净、音质好,去坐坐,唱两首歌。”
陆志辉没有反对,默许点头。
对於工程行业而言,酒局续场、娱乐应酬,是维繫甲乙监理关係最常规、最直白的方式。表面是唱歌消遣,实则是人情往来,花钱买舒心、买默契、买后续施工的便利顺畅。
一行人收拾起身,驱车前往温莎ktv。
这是钱子睿人生中第一次踏入商务ktv。
在此之前,他接触的只有大学商业街里的量贩式ktv。大学时期,和室友、同学结伴而去,包厢简陋平价,灯光直白普通,大家围坐一桌,吃零食、喝饮料、扯著嗓子唱歌,纯粹乾净,只有同龄人简单的玩乐热闹,直白又纯粹。
可商务ktv,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柔昏暗的灯光包裹周身,奢华却不刺眼。走廊铺著厚实长毛地毯,行走之间悄无声息;墙面灯光流线柔和,隔音效果极好,隔绝外界所有喧囂;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甜香水味,混杂著酒水清甜气息,曖昧又慵懒。
包厢宽敞奢华,皮质沙发柔软厚重,大理石桌面乾净透亮,彩灯缓慢旋转,光影斑驳摇晃。精致果盘提前摆桌,桌面上整齐码放著一整箱百威小铝罐啤酒,罐体银红通透,质感精致高级,冰凉罐身凝著细密水珠,酒水、饮料、小吃整齐排布,氛围感拉满。
还未等眾人落座,一排排著装整齐、妆容精致的女生安静有序走入包厢,身姿窈窕,举止得体,安静站在侧边等候挑选。
钱子睿下意识愣在原地,心底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他一身沾满淡淡烟火味的朴素工装,浑身还残留著工地尘土气息,身处这曖昧奢靡、精致柔和的环境里,格格不入,如同闯入繁华霓虹的乡土尘埃。
戴猛子看出他的侷促,凑近低声解释,语气平淡自然:“商务场和学校量贩不一样,这里標配服务人员,行內俗称果盘妹。规矩简单,陪坐、喝酒、聊天、唱歌,全程正规服务。”
钱子睿低声反问:“怎么收费?”
“一个台三小时,五百二十块。”戴猛子言简意賅,直白报出行业行情,“超时加价,一个小时两百。市场价,全城统一,没有虚价。”
钱子睿默默点头,悄悄记在心里。
五百二十块,刚好是他之前给月儿买斐乐满天星球鞋的价钱。
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成年人世界的割裂与参差。他在工地风吹日晒、熬通宵打灰,拼死劳累一个月到手四千;而这里,短短三小时,便是普通人近一周的收入。霓虹灯下,纸醉金迷,金钱流转直白又赤裸。
眾人各自选人,落座消遣。
包厢灯光昏暗摇晃,音乐缓缓流淌。起初还有些许拘谨,几罐百威小铝罐下肚,清爽微苦的酒液顺著喉咙滑入,酒意慢慢翻涌,所有人彻底放鬆下来,卸下白天的工作偽装,拋开工地严肃身份,沉溺在短暂的声色欢愉之中。
每个人都有专属单曲,藏著各自的性格与过往。
两名湘南监理老康、老伍,性情执拗,偏爱家乡曲调。哪怕身处外地霓虹包厢,哪怕周遭流行音乐泛滥,二人依旧执著点开那首刻在骨子里的花鼓戏——《刘海砍樵》。
伴奏响起,经典婉转的戏曲腔调縈绕包厢。二人手持话筒,字正腔圆、韵味十足,方言唱腔悠扬绵长,一唱一和、默契十足。老康粗著湘南口音唱男声:“我这里將大姐好有一比~”,老伍立马接腔婉转回唱,一来一回、拉扯有味。旁人听不懂戏曲词意,却能感受到二人浓郁的乡土情怀。每一次团建、每一场ktv,这首歌永远是二人必点曲目,是异乡人最深的乡愁寄託。
焦大峰性情刚烈豪爽,偏爱热血豪迈的老歌。
他握著话筒,身子坐直,酒意上头,眼神坦荡,点开一曲《精忠报国》。前奏鼓点鏗鏘响起,雄浑旋律炸裂包厢。他嗓音粗糲沙哑,带著菸酒浸染的厚重质感,嘶吼式唱腔坦荡有力:“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字字鏗鏘,咬得极重,副歌部分刻意拔高声调,胸腔震动,豪迈气魄扑面而来。粗獷汉子,赤诚热血,把工地男人直白刚烈的性子,全部融进歌声里。
一字一句,鏗鏘顿挫,豪迈气魄扑面而来。粗獷汉子,赤诚热血,把工地男人直白刚烈的性子,全部融进歌声里。
戴猛子年轻外向,大学求学於成都,骨子里藏著南方城市的温柔细腻。
他不唱激昂老歌,不爱喧闹蹦迪,唯独偏爱赵雷。舒缓伴奏响起,昏暗灯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他嗓音轻柔低沉,缓缓哼唱《成都》:“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让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温柔……”语调温柔绵长,带著淡淡的悵然;一曲作罢,又点一首《南方姑娘》,指尖轻敲沙发扶手打节拍,轻声呢喃:“南方的姑娘,她总是温柔又善良,在困苦的北方,思念著南方……”婉转曲调里,藏著少年对温柔、对远方、对南方烟火的细腻嚮往。
老高不爱唱歌,安静坐在角落,独自饮酒,淡然旁观。身旁女生轻声陪坐、偶尔倒酒,他不苟言笑,举止端正,始终保持距离,克制且分寸得体。从头到尾,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轻浮言语,安静看透这场声色浮华。
平日里沉稳克制、不苟言笑的工程部主管陆志辉,此刻也卸下了严肃外壳,拿起话筒来了一首《杀猪刀》。
这首歌直白俗气,荤梗直白露骨,却道尽中年男人的无奈沧桑,最戳这类常年奔波、养家餬口的工程中年人。陆志辉菸酒嗓沙哑浑厚,节奏拿捏到位,眼神微微放空,带著几分酒意隨性哼唱,直白粗糲的歌词顺著嗓音缓缓流出:“刀个刀个刀刀那是什么刀,刀个刀个刀刀一把杀猪刀,一刀一刀一刀刀刀催人老,我的青春小鸟已经飞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却在原地徘徊……”副歌部分略带沙哑嘶吼,直白露骨的成人歌词,粗鄙又真实。常年管人、盯现场、扛压力,眉头习惯性紧锁,职场练就的深沉世故,全都藏在这首接地气的俗歌里。他唱得坦然隨性,没有刻意卖弄,唯有成年人对岁月、生活、奔波的淡淡感慨。在场眾人听得瞭然,皆是常年在外谋生的汉子,听懂了歌词里直白粗鄙的隱喻,听懂了岁月锋利、生活磨人的苦楚,纷纷跟著轻轻点头附和,有人嘴角带著隱晦笑意,心照不宣。
中途,这间温莎ktv的商务经理推门走入包厢,眾人称呼她双姐。
双姐年纪三十出头,妆容精致干练,穿著得体大方,处事圆滑周到,是这片商圈专门对接工程、商务宴请的资深经理。她常年招待工地团建、商务饭局,深諳工程人的应酬规矩,一进门便带著熟络的笑意,手里拎著额外赠送的酒水小吃,客气寒暄。
“各位老板,今晚玩得尽兴。”双姐说话乾脆利落,情商极高,一眼分清桌上主次,特意给陆志辉、两名监理递上酒水,客套问好。
戴猛子和她早已熟识,经常来这边安排招待,笑著打趣:“双姐,过来陪领导唱一首。”
双姐没有推脱,爽朗应允。
为了討个吉利、贴合工程人求財顺遂的心思,她特意点了一首喜庆老歌——《恭喜发財》。
欢快热闹的伴奏骤然响起,一改之前舒缓、沧桑的曲风,喜庆节奏瞬间盘活包厢气氛。双姐声线清亮圆润,咬字通顺,带著职业化的甜美唱腔,大方拿起话筒合唱。老康、老伍几人酒意正浓,跟著伴奏隨口跟唱,抬手打著节拍,包厢里鬨笑一片,热闹至极。
“恭喜你发財,我恭喜你精彩,最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礼多人不怪……”双姐咬字清脆,唱得喜庆热闹,尾音圆润流畅。老康、老伍几人酒意正浓,扯著嗓子跟著合唱,抬手打著节拍,包厢里鬨笑一片,热闹至极。有人拿起罐装啤酒隔空碰杯,借著吉祥歌词討个彩头,祝愿项目顺顺利利、工程款按时到位。
通俗直白的吉祥歌词,放在工程应酬的饭局里恰到好处。生意人求財,工程人求顺,一句恭喜发財,既是客套祝福,也是行业人心底最朴素的期盼。
一曲唱罢,眾人拍手叫好。双姐简单敬了一圈酒,明白工程局的饭局讲究分寸,没有过多逗留,礼貌道別后轻手带上门,不打扰包厢內的消遣,职业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陆志辉身为现场主管,自持稳重,不抢麦、不喧闹,游走在眾人之间,不停敬酒寒暄,把控全场节奏,既要哄好监理情绪,又要照看手下人员,不动声色稳住整场饭局。
钱子睿安静坐在角落,浑身拘谨未散。
身旁女生温柔礼貌,轻声搭话、耐心倒酒,举止得体、分寸得当。他很少饮酒,偶尔拿起手边百威小铝罐浅酌一口,麦芽香气清淡微苦,大多时候只是默默看著眼前热闹浮华。灯光斑驳摇晃,酒水晶莹透亮,耳边歌声交错混杂,戏曲、老歌、民谣轮番切换。
这一刻,他清晰看见成年人截然不同的两面。
白天,眾人是工地上一丝不苟的工程人:严谨、克制、刻板、负责,满身尘土、埋头苦干,为工期、为质量、为资料奔波劳碌;夜晚,卸下工装、拋开规矩,沉溺霓虹声色,喝酒唱歌、放纵鬆弛,卸下所有紧绷疲惫。
工地是粗糲泥泞的现实,ktv是短暂虚幻的温柔。
夜里十一点,原定三小时台费即將到期。
包厢內酒意正浓,两名监理兴致高昂,丝毫没有散场念头。老康大手一挥,带著浓重酒气开口:“不尽兴,再加一个小时。”
戴猛子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去前台续费。
追加一小时,费用两百元。
金钱在这场欢愉里,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没有工地分毫必较的严谨,没有成本管控的精打细算,只为监理尽兴、人情圆滑。这笔开销,最终归入项目招待费,算作项目经营成本。
钱子睿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忽然彻底读懂张姐那句名言:成本是干出来的,利润是算出来的。
普通人只看见工地钢筋水泥、人力耗材的硬性成本;却看不见这些隱形的招待成本、人情成本、应酬成本。菸酒饭局、娱乐应酬,看似奢靡浪费,实则是建筑行业必不可少的社交手段,是维繫各方关係、保障施工顺畅的隱性筹码。
夜越来越深,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稀疏,街道行人寥寥无几。
包厢內依旧喧闹不息,歌声、笑声、碰杯声混杂在一起,曖昧灯光摇晃不停,所有人都沉溺在这场短暂的放纵之中。酒液入喉,烦恼消散,白天的压力、焦灼、疲惫,全都淹没在霓虹光影里。
凌晨三点,喧囂终於落幕。
眾人酒意上头,脚步虚浮,陆续起身离场。其他人站在包厢门口抽菸閒聊,戴猛子独自去前台结帐,没过几分钟,他拿著消费小票走回来,神色淡然,隨口对著陆志辉低声报了一句总帐:“辉哥,今晚连吃饭带ktv,一共一万二。”
声音不大,刚好落在身旁的钱子睿耳朵里。
一瞬间,钱子睿浑身一僵,脑子骤然空白。
一万二。
直白冰冷的数字,衝击力直白又粗暴。这一笔一夜之间挥霍掉的招待费用,抵得上他整整三个月的实习工资。他在工地暴晒淋雨、通宵打灰、满身泥尘,熬无数个难熬的日夜,到手四千块已是知足;而这一晚的小龙虾、冰镇百威铝罐、包厢服务费、台费、加时费,杂七杂八匯总下来,居然轻轻鬆鬆耗掉一万二。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前台方向,喉咙微微发紧,心底翻涌著难以言喻的震撼。桌面上堆叠的空空百威铝罐、昏暗摇晃的灯光、陪坐说笑的女孩、杂乱狼藉的果盘,每一处不起眼的浮华,最后都匯成了这一行冰冷的帐单数字。
戴猛子神色平淡,没有丝毫心疼诧异。对於项目部而言,这笔钱算不上大额开销,只是常规的监理招待成本,走项目对公帐目,流程简单直白。陆志辉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余神情,仿佛一万二不过是一笔无关痛痒的日常杂费。
只有钱子睿,心绪翻涌难平。
他第一次如此赤裸、直白地看清工程行业的隱形花销。之前他感慨五百二十块一台的伴唱费用、两百块的超时加价,就已经觉得奢侈夸张;如今一万二的总帐摆在眼前,才明白自己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眾人酒意上头,脚步虚浮,陆续起身离场。包厢残留著浓重的菸酒香水混合气息,桌面空掉的百威小铝罐层层堆叠、果盘狼藉,热闹散尽,只剩一地浮华残局,而那张薄薄的消费小票,沉重得压在钱子睿的心头。
走出ktv大门,深夜冷风扑面而来,凛冽寒凉,瞬间吹散大半醉意。
襄城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路灯昏黄孤寂,车流稀少。几人站在路边,面色泛红、眼神迷离,浑身裹挟著菸酒气息。没有人亲自驾车,戴猛子提前预约代驾,司机驾车平稳停靠在路边。
眾人相互搀扶,有序上车。
汽车缓缓行驶在空旷街道,穿过寂静城区,远离繁华闹市,一路向著偏僻简陋的城南工地行进。
窗外夜色深沉,黑幕笼罩大地,远处塔吊轮廓在夜色里静默佇立。
钱子睿靠在车窗边,头脑半分清醒半分昏沉。晚风透过车窗缝隙吹入,冰凉刺骨,吹散包厢內曖昧燥热。
他回头望向身后渐行渐远的繁华城区,霓虹闪烁、灯火璀璨;前方尽头,是尘土飞扬、漆黑简陋的工地板房。
一边是声色霓虹,纸醉金迷;
一边是黄土泥泞,满身风霜。
短短一夜,两种人间。
他第一次真切明白,建筑行业从来不止图纸、图集、混凝土。高楼崛起的背后,除了汗水与坚守,还有不为人知的人情世故、菸酒应酬、声色往来。
这是成年人的规则,是工程圈的隱晦生存法则,也是他必须慢慢看懂、慢慢接纳的成人世界。
汽车一路向前,奔赴黑暗尽头的工地。
霓虹落在身后,尘土仍在身前。
少年见过浮华声色,归来仍赴泥泞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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