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襄城放晴。
积压了近一个月的阴云彻底散开,淡金色的阳光穿透稀薄云层,斜斜洒落在城市高楼表面。寒风依旧凛冽,却少了连日以来的湿冷压抑,空气乾净通透,吸进肺里带著刺骨的凉。
酒店顶层会议室,遮光帘第一次被全部拉开。
刺眼的自然光涌入密闭多日的房间,照亮桌面上残留的纸灰、装订碎屑、散落的签字笔。惨白的室內灯光被眾人隨手关闭,冰冷的人工白光褪去,温柔的自然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將浓重的黑眼圈、苍白疲惫的肤色映照得一览无余。
封標结束,投標落幕。
凌晨时分,陈郎带著专人护送,將加密封存的標书准时送至公共资源交易中心。递交、签收、登记、存档,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没有出现半点紕漏。当標书被工作人员收走、送入封闭评標库的那一刻,持续半个月的封闭拉锯战,才算真正画上句號。
没有庆祝,没有喧闹。
熬过极致紧绷的高压期,所有人反而陷入一种空洞的疲惫。神经长期紧绷骤然鬆弛,浑身肌肉酸痛发软,大脑反应迟钝麻木,连最简单的抬手、起身都觉得费力。
印表机彻底停止运转,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夏雯靠在椅背上,仰头闭目,指尖轻轻揉捏酸胀的眼角。连日熬夜校对排版,她的视力明显下降,视线时常模糊乾涩。桌面上堆放著清空的资料文件夹,原本密密麻麻的电子台帐已经归档锁定,电脑桌面乾净空旷,再无不停跳动的修改批註。
王磊趴在桌上,沉沉小憩,呼吸均匀绵长。红色批註笔隨意丟在台帐旁,纸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勾画痕跡,通篇都是前期核算的风险漏洞。土建人的疲惫向来直白,不懂掩饰,连日高强度的精神紧绷,早已掏空他全部精力。
钱子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沉默望著窗外。
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少年眼下乌青厚重,面色泛著长期熬夜带来的病態惨白。半个月封闭投標,他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白天核对图纸、整理参数、记录询价台帐,夜里跟著復盘成本、修改资料、打磨技术方案。大脑长期处於高速运转状態,此刻停下工作,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思维迟缓,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这半个月,他见过凌晨四点的印表机轰鸣,熬过无人说话的寂静深夜,看懂冰冷造价表背后的人心博弈。成长的代价,是透支身体换来的通透。
脚步声平缓响起,打破室內沉寂。
张望舒踩著平底皮鞋,缓步从隔壁商务间走出来。她依旧一身简约通勤正装,头髮整齐束起,妆容乾净素雅,哪怕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脊背依旧挺拔笔直,不见半分佝僂。只是眼底深处掩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清冷的气场柔和了几分,少了谈判时的杀伐凌厉,多了几分人情温度。
她手里拿著几张崭新的纸质信封,信封封口整齐,边角平整,里面装著现金,厚度均匀一致。
张望舒没有刻意出声,只是轻轻走到桌旁,將信封逐一放在每个人手边。
清脆的纸张触碰桌面声,惊醒了浅眠的眾人。
王磊缓缓抬头,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夏雯睁开眼眸,目光落在手边的牛皮纸信封上;钱子睿微微回神,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信封处。
“投標奖金。”
张望舒言简意賅,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多余修饰,直白讲明缘由:“公司惯例。只要是项目部抽调人员参与集中封闭投標,无论岗位、不分资歷,统一发放补贴奖金。不属於额外嘉奖,是公司明文规定的劳动报酬。”
在场眾人都清楚中南建设的规矩。
建筑行业投標辛苦枯燥,封闭熬夜更是常態,圈內正规公司都会发放投標补贴。有的人按天结算,有的人按项目计提,中南最简单直接,但凡进场帮忙的项目部人员,统一標准,不搞区別对待。
钱子睿捏起信封,纸质粗糙厚实,指尖能清晰触碰到內部规整的纸幣。
“拆开看看。”张望舒轻声示意。
他听话拆开信封,封口撕开,一沓崭新的红色钞票整齐堆叠,无褶皱、无破损,数量不多不少,刚好两千元。
两千元,放在大城市不算巨款,放在工地,却是实打实的血汗钱。
每一张纸幣,都浸染著这半个月的熬夜晚睡、反覆核算、枯燥校对。没有投机取巧,没有人情偏袒,纯粹是他靠著熬夜透支,一步步挣来的劳动酬劳。
“两千。”张望舒直白开口,敲定金额,“统一標准,人人一样。”
王磊捏著信封,习以为常,淡淡一笑:“还是老规矩,不多不少,乾净利落。”
夏雯將奖金隨手放进包里,语气轻柔:“每年投標季,全靠这点补贴撑著精神。”
在场唯有钱子睿,指尖捏著钞票,神色微微怔然。
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拿到正规项目补贴。从前在学校兼职、工地打杂,薪资拖沓、结算模糊,从来没有这样透明、乾脆、公平的酬劳。白纸黑字的规矩,不分新人老人的平等,让他真切感受到正规建筑公司的底线与温度。
张望舒目光落在少年略显苍白的脸上,看清他厚重的黑眼圈、泛红的眼尾,语气柔和了几分:“子睿。”
“张姐。”钱子睿抬头应声。
“给你放假。”
张望舒语气乾脆,没有商量余地,带著不容拒绝的关怀:“从今天开始,放假一周。元旦节后,再返回项目部报到。”
钱子睿微微一愣,下意识开口:“不用,我在项目部待命就行,万一开標前还有临时资料需要补充……”
“不用。”
张望舒轻轻打断,態度温和却坚定:“標书已经封档加密,交易中心全程管控,任何人无权改动。开標之前,没有任何工作需要处理。”
她目光平静,直白点破所有人的身体现状:“你们几个人,连续半个月高强度熬夜,作息顛倒、饮食混乱。每个人身体都在透支,现在强行留在岗位,只会损耗健康,没有任何工作价值。”
“王磊、夏雯,回宿舍休整,不准私自加班復盘台帐。”
她先安排好其余两人,隨后视线重新落回钱子睿身上,叮嘱格外细致:“你年纪最小,底子最薄,熬夜透支最严重。这一周,不准碰图纸、不准翻看造价表、不准琢磨工地琐事。放下所有工作,好好睡觉,好好休整。”
钱子睿沉默片刻,低声询问:“我不用留守待命吗?”
“不需要。”
张望舒淡淡摇头,语气篤定:“开標流程、评標细则、资料对接,全部由我和陈郎对接。你们辛苦半个月,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建筑行业拼技术、拼经验,归根结底拼的是体力。身体垮了,再强的能力也无从施展。”
一旁的王磊附和点头,语气真切:“听张姐的,好好休息。你这半个月熬得太狠,我们都看在眼里。年轻人不要硬扛,工地最不缺拼命的人,缺的是长久活下去的人。”
夏雯也轻声劝说:“给自己放空几天,別紧绷著。你这段时间成长太快,大脑需要缓衝沉淀。”
眾人劝说之下,钱子睿没有再推辞,轻轻点头:“好,谢谢张姐。”
“奖金自己收好。”张望舒看著他,语气平淡通透,“这是你应得的。工地从来不会辜负肯吃苦、肯动脑的人。两千块不多,却是你第一次完整走完投標流程的酬劳,留著,做个纪念。”
“明白。”
钱子睿將钞票整齐叠好,揣进贴身內兜。纸幣带著崭新的硬质触感,贴著胸口,温热厚重。这不是简单的金钱,是他踏入土木行业,第一次靠专业、靠坚持换来的认可。
上午十点,眾人解散。
会议室彻底清空,桌椅归位,垃圾清理,曾经承载半个月博弈与煎熬的密闭空间,重新恢復空旷寂静。
走出酒店大门,寒风迎面吹来,不再压抑沉闷。阳光洒落肩头,暖意轻柔,驱散了连日盘踞在身上的阴冷疲惫。马路上车流穿梭,人声嘈杂,烟火气扑面而来。封闭多日,此刻重回人间烟火,钱子睿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没有立刻回项目部宿舍。
时隔半个月,他重新走上襄城街头,步履閒散漫无目的。城区老街藏著不少小眾小店,冬日人流量稀少,街道清冷安静。他顺著熟悉的巷口往里走,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临街平房前——天哥的游戏小屋。
这间小店是襄城为数不多的单机游戏体验馆,老板天哥话少佛系,常年守著几台高配游戏主机,专做小眾单机,不碰网游、不搞氪金套路。之前閒暇之余,子睿偶尔会来坐坐,打发閒散时间。连续半个月封闭式高强度投標,他压根没有半点娱乐心思,如今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下意识想来这里躲一躲,短暂逃离工地、造价、標书的压抑世界。
推开玻璃门,屋內暖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室外刺骨寒风。房间光线偏暗,墙面贴著復古游戏海报,机箱风扇匀速转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暖黄灯光落在深色桌面上,氛围感慵懒又安逸。店內人不多,寥寥几个年轻人低头专注盯著屏幕,安静无声,只有游戏音效低低迴荡。
天哥靠在吧檯內侧擦著手柄,看见进门的钱子睿,抬眼淡淡扫了一下,一眼看穿他满脸疲惫:“熬大夜了?眼底乌青很重。”
“嗯,忙了半个月,刚忙完。”钱子睿语气鬆弛,卸下了工作时的拘谨。
“刚好上新货。”天哥隨手递过一只磨砂黑色手柄,指了指靠窗的空位,“r星出的新款单机,《荒野大鏢客》,西部题材,自由度很高。没人催进度,不用赶工期,隨便逛、隨便玩。”
钱子睿应声坐下,手柄握在手里,触感冰凉细腻。屏幕亮起,粗獷辽阔的美国西部荒原扑面而来,泛黄草地、苍茫山野、蜿蜒河流,远处雪山连绵,天光澄澈。没有硬性任务捆绑,没有紧凑剧情催促,玩家可以策马狂奔、狩猎探险,也能停驻营地、发呆观景,极致的自由感,和他近期紧绷压抑的生活形成鲜明反差。
他操控角色骑著马穿行在西部旷野,风吹草动,马蹄踏过泥土发出沉闷声响。没有造价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標书严苛死板的格式,没有下浮点位、保本红线的权衡博弈。眼前只有辽阔荒野、自由风声、隨性而行的旅人。
连续半个月,他被困在密闭会议室里,被数据、图纸、人情博弈裹挟,神经时刻紧绷。此刻坐在昏暗的游戏小屋,沉浸在无人拘束的西部世界里,大脑彻底放空,不用思考成本、不用顾虑对错,只需隨心操控角色,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哥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小店安静安逸,窗外寒风呼啸,屋內暖意融融,游戏里旷野自由,现实里岁月平缓。
他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下午。
关掉游戏时,天色已经擦黑。退出西部荒原,重回烟火人间,钱子睿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积压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他忽然明白,自己贪恋的不只是一款单机游戏,而是这份不受约束、无需博弈、纯粹鬆弛的自由。
沿著襄城街头慢慢行走,脚步缓慢鬆弛,不用赶时间、不用核对数据、不用紧绷神经。街边商铺林立,小吃摊热气升腾,烤红薯、糖炒栗子的香甜气息瀰漫在寒风里。冬日阳光温柔洒落,行人步履舒缓,城市烟火平实动人。
连续半个月活在冰冷数字、枯燥图纸、利益博弈之中,此刻骤然落入平凡烟火,少年紧绷的心弦,一点点鬆弛、舒展。
他揣著兜里的两千块现金,指尖按压著厚实的纸幣,心里慢慢盘算。
先在襄城安静休整两天,补足睡眠,放空大脑。等精神彻底恢復,便动身去往古城。
去找月儿。
自从入职中南、驻扎襄城,两人一直分隔两地。他深陷投標忙碌,无暇抽身;她留守古城,安静度日。平日里寥寥几句微信问候,简短克制,隔著遥远距离,彼此互不打扰,默默牵掛。
如今难得空閒,恰好避开年末喧囂,避开工作繁杂。
去古城,看青石板路,看冬日暖阳,看安静佇立的旧屋檐。
去见那个乾净温柔、藏在心底的姑娘。
午后,阳光愈发温暖。
钱子睿站在路口,抬头望向澄澈透亮的蓝天,眼底的疲惫慢慢消散,青涩褪去,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温润通透。
投標落幕,博弈暂休。
冰冷的造价红线暂时封存,复杂的人情博弈暂且搁置。
这一刻,没有標书、没有成本、没有下浮点位、没有国企民企的暗流较量。
只有少年、寒风、暖阳,和一场奔赴古城的温柔念想。
风雪暂歇,人间温柔。
喧囂落幕,静待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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