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四日,襄城。
冬风如刀,凛冽刺骨。
襄城已经入冬许久,气温跌破冰点,大地冻得坚硬干裂,黄土被寒风冻成一块块硬土疙瘩,踩在上面硌脚发脆。安置房施工现场没有半分停歇,没有临近年关的鬆弛,反倒是一片喧囂紧绷。
今年春节定在一月二十八日,距离过年仅剩二十余天。
作为政府重点民生回迁工程,安置房项目被甲方死死卡死节点,下达硬性死命令:年前必须完成全部楼栋主体结构封顶,绝不允许主体工序跨年滯留。民生工程,牵扯上千户回迁百姓,容不得半点拖沓,更没有商量余地。
天寒地冻,给施工添了无数难处。
夜间气温骤降,模板表面结著一层薄霜,钢筋触手冰凉刺骨,混凝土凝固速度变慢,养护难度成倍加大。低温之下,施工工序容错率极低,稍有不慎就会出现质量瑕疵。
比天气更难管控的,是人心。
年关將至,劳务工人思乡心切,归乡的念头刻在骨子里。不少工人干活拖沓敷衍,磨洋工、混工期,只求熬到放假拿钱回家。人员流动性陡然变大,零星工人私自离职,给现场排班造成不小麻烦。
钱子睿重新回归施工员本职。
告別那段密闭会议室里的投標岁月,他重新踩回满是尘土的工地,整日穿梭在各栋楼栋之间。穿墙套管、强弱电箱体、管线预埋,每一处细节他都逐一排查、仔细核对。没有密密麻麻的造价表格,没有让人揪心的下浮点位,只有粗糙的钢筋、冰冷的模板和脚下厚重的黄土。
这才是最原始、最真实的工地。
上午九点,项目部临时会议室座无虚席。
一张红色红头文件贴在门板上,字跡醒目,语气鏗鏘——《关於开展“大干二十天,春节保封顶”攻坚衝刺活动的通知》。
施云海亲自主持本次动员大会。
他身著深色黑色棉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眉眼之间带著工程老总独有的硬朗锐气。没有繁文縟节,没有官方客套,一上台便直奔主题,声音厚重洪亮,压过屋內细微的嘈杂声。
“我不说空话,也不灌鸡汤。”
施云海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管理人员、劳务班组长,语气直白乾脆:“这个安置房,是民生工程,是政治任务。年前主体必须封顶,谁都不能拖,谁也拖不起。天气冷、条件苦、工人难管,这些我都清楚,但这不是拖延工期的理由。”
屋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凝神听著。
紧接著,施云海放缓语气,亮出自己一贯奉行的管理准则,语气带著江湖人独有的坦荡义气:“我在项目上做事,原则简单粗暴,就十一个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称分金银。”
“跟著我乾的兄弟,我从来不亏待。”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辛苦必须有回报,付出一定要兑现。不画饼、不剋扣、不玩虚套路。接下来二十天,全员攻坚,加班班组上调补贴,费用现金日清;勤恳卖力的班组,年前额外发放年终红包。但是反过来,混日子、磨洋工、拖后腿的,我也绝不姑息,该罚就罚,绝不留情。”
直白、粗暴、公平。
没有晦涩的管理制度,只有最朴素的江湖规矩。
台下眾人神色动容,不论是管理人员还是劳务带班,心里都透亮。在处处剋扣、层层压榨的建筑行业里,能说出这番话的项目领导,属实难得。
会议末尾,执行经理陆志辉承接任务,划分管控片区,把楼栋、工序、责任逐一落实到人,压实每一位管理人员的岗位职责。从这一刻起,项目部正式进入高压抢工状態,昼夜施工,轮班值守,死守封顶节点。
散会之后,寒风依旧肆虐。
子睿顺著项目部走廊缓步前行,目光无意间落在公告栏上,两块崭新的白纸贴在墙板之上,字跡工整,印章鲜红,格外醒目。
左边是调薪公示。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自二零一七年一月起,钱子睿底薪上调至6000元/月。
右边是年终奖发放通知。
公司体恤员工年关用钱紧张,决定提前下发二零一六年度年终奖。正式员工按照一至三个月基本工资核算奖金,依据入职时长、工作表现综合评定。公示名单末尾,钱子睿三个字赫然在列,標註:入职半年,转正三月,表现优异,破格发放年终奖5000元。
简简单单两行字,没有多余修饰,却重若千钧。
过往路过的带班、管理人员驻足看上两眼,皆是感慨。
“中南是真良心,新人也不亏待。”
“別家公司新人第一年白干,一分奖金没有,这儿倒好,半年就拿五千奖金。”
“你看工资,六千底薪,多少老员工都羡慕。”
议论声不大,缓缓飘进子睿耳朵里。
他站在公告栏前,神色平静,没有狂喜,没有浮躁。
从六月毕业孤身踏入襄城,从懵懂学生沦为工地劳动者,半年风尘,半年磨礪。烈日下放线测量,深夜里伏案投標,冻土中巡查预埋,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艰难。这六千底薪、五千年终奖,不是运气馈赠,是他熬出来、干出来、学出来的实打实回报。
陈老板格局长远,施云海江湖义气。一柔一刚,一宏观一落地,让他真切感受到这家民营企业难得的人情味。
“子睿,过来一趟。”
陆志辉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子睿应声进门,端正坐好。
办公室暖气充足,隔绝了室外的严寒,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茶水清香。陆志辉给自己搪瓷杯添上热水,慢悠悠开口,语气平和恳切。
“公示看了?”
“嗯,辉哥,看见了。”子睿点头应答。
陆志辉抿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你心里要清楚,半年时间,拿到这个薪资、这份奖金,放在整个襄城建筑圈,都是拔尖的待遇。”
他顺势给子睿科普起行业人才体系,言语通俗易懂:“现在大点的建筑房企,都在做校招管培。万科有新动力,碧桂园有碧业生,旭辉有旭日生,龙湖做了十几年仕官生,每家大企业都在囤积应届生,当做后备骨干培养。”
“咱们陈老板眼光毒辣,吃透了这套模式,专门给你们校招管培生定名南极星。”
陆志辉眼神诚恳,直白讲透公司规则:“一年观察,两年筛选,三年定岗。每年保底给你们涨一千底薪,三五年之內没有晋升天花板。不靠关係、不看背景,唯一標准就是能不能吃苦、愿不愿意学习。”
“我记住了。”子睿认真頷首。
“別飘。”
陆志辉淡淡提醒,语气严肃又温和:“前段时间借调投標,是难得的歷练,能看懂成本、摸清利润,是你的福气。但你归根结底是施工员,现场才是你的根。眼下这场寒冬抢工,最磨炼人,沉下心,多盯、多看、多学,把施工基本功打扎实。”
短短几句提点,没有空话鸡汤,全是过来人最实在的忠告。
傍晚时分,寒风更烈。
夕阳沉落在远处楼宇后方,天色快速暗沉,施工现场依旧灯火通明,塔吊缓慢转动,泵车低沉轰鸣,劳务班组依旧在冻土之上埋头作业,热火朝天的干劲驱散了几分寒冬萧瑟。
围墙边上,烟气繚绕。
猛子背靠冰冷的砖墙,指间夹著一根烟,扭头看向身旁的子睿。
“恭喜啊,涨工资,还拿奖金。”猛子咧嘴一笑,语气坦荡真诚,“六千底薪,外加五千年终奖,你这半年,胜过別人干两年。”
“运气好。”子睿轻轻摇头,语气谦逊。
“哪是什么运气。”猛子吐出一口白雾,语气感慨,“是公司良心,老板格局大。外面多少私企,新人工资压得极低,一年到头不涨薪,补贴剋扣、空话连篇,把应届生当苦力使唤。人员一年换一批,从来不留人。”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说道:“咱们这儿不一样。陈老板学大企业培养模式,捨得砸钱养年轻人;施总更是直白,信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称分金银,项目上从来不抠兄弟们的辛苦钱。一柔一刚,这家公司,藏不住优秀的人。”
“好好熬。”猛子拍了拍子睿的肩膀,语气恳切,“工地虽然苦,但公道。耐得住严寒,扛得住压力,你以后走得绝对不会差。”
夜色渐深,寒意浸骨。
安置房的员工宿舍没有供暖,屋子阴冷潮湿,寒气顺著墙面、窗户缝隙不断渗入。子睿洗漱完毕,坐在冰冷的书桌前,翻开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半年的痕跡。
七月的测量放线,八月的施工旁站,九月的物资管理,十二月的临时投標。从懵懂迷茫的学生,到踏实肯乾的劳动者;从单一的施工思维,到施工加商务的双向认知。一笔一画,皆是成长。
他指尖摩挲著纸页,心底感慨万千。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他何其有幸,初入行业便遇上通透大方的公司,遇上愿意提点自己的领导。没有区別对待,没有职场打压,没有空口画饼,只有实打实的薪资、看得见的成长。
手机屏幕亮起,微光柔和。
他给月儿发去微信,语气平淡內敛,没有刻意炫耀,只是简单分享近况:薪资上调了,这个月底薪六千,公司还提前发了年终奖,到手五千。我很庆幸,刚入行就能遇到懂得栽培新人的平台。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我会好好珍惜。
没过多久,月儿回復消息,字句温柔,字字暖心:我一直相信你。天冷注意保暖,施工现场注意安全,慢慢来,我一直都在。
屏幕微光映在子睿清澈的眼眸里,驱散了屋內的寒意,抚平了连日的疲惫。
窗外,夜色深沉。
工地灯火通明,塔吊的光束划破寒夜,防护网在狂风中哗哗作响,冻土之上,无数工程人依旧在连夜鏖战。
子睿佇立窗前,静静眺望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寒风凛冽,淬炼少年筋骨;薪资落定,换来內心安然。
大干二十天,鏖战寒冬夜。
尘土漫天,少年扎根;前路漫漫,步履不停。
寒土淬炼筋骨,薪落方得安然。
大干鏖战冬夜,少年扎根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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