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写到凌晨两点,方案的初稿才算勉强成型。
说是方案,其实更像一份框架。
核心思路是利用上河村的三千亩荒地,申报省里的“荒山荒地综合开发利用试点”,爭取五百万配套资金。
有了这笔钱,修路、引水、翻新学校,都能排上日程。
但写到具体產业方向的时候,他卡住了。
三千亩荒地能干什么?
种经济林?
养殖?
搞光伏?
每一项他都列了出来,又一项一项划掉。
种经济林周期太长,三五年见不到收益,老百姓等不起。
养殖前期投入大,技术门槛高,上河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活物怎么往外运?
光伏倒是省事,但审批流程复杂,而且上河村的日照条件他还没实地测算过。
周晨把笔一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在县委办当秘书的时候,写材料是一把好手,什么调研报告、领导讲话稿,闭著眼睛都能写出花来。但那些东西说白了都是纸上功夫,跟真刀真枪搞產业完全是两码事。
他不懂农业。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沮丧。
第二天一早,周晨顶著两个黑眼圈去食堂吃早饭。
还是麵条,还是烂糊糊的,汤里连青菜叶子都没有了。
赵小军端著碗坐到他对面。
“周副乡长,昨晚没睡好?”
“写东西写到半夜。”周晨把麵条往嘴里扒,“赵干事,你学什么专业的?”
“农大毕业的,学的农学。”
周晨筷子停了一下:“农学?”
“嗯,本科四年,还读了两年研究生。毕业考到这儿来的。”赵小军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有股子不甘心,“来了以后天天填表格、写总结,专业知识一点没用上。”
周晨放下筷子:“那我问你个事。上河村那三千亩荒地,你觉得適合搞什么產业?”
赵小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您说的是村东到后山那一片?我去年下村填表的时候看过,那片地的土质其实不差,就是缺水。坡度也不算大,大部分在十五度以內。如果能解决灌溉问题,种中药材是最合適的。”
“中药材?以前不是搞过一次,失败了吗?”
“那次种的是黄芪,品种选错了。”赵小军说到专业领域,话明显多了起来,“青云县这个海拔和气候,適合种的是黄精和白芨。尤其是黄精,这两年市场价格一直在涨,鲜货收购价能到十几块一斤,加工成乾货更贵。生长周期三到四年,前期可以套种玉米和土豆,不耽误老百姓的口粮。”
周晨盯著赵小军看了好几秒。
“你怎么不早说?”
赵小军苦笑:“跟谁说?马乡长不管这些,陈书记觉得我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上次我写了个建议交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体制內最窝囊的事,莫过於此——有本事的人没位置,有位置的人没本事。
“你今天上午有空没有?”周晨问。
“有。”
“帮我看个东西。”
吃过饭后,两人回到周晨的办公室。
赵小军弯腰钻进楼梯下面那个逼仄的空间,四处打量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周晨把昨晚写的方案初稿递给他:“你看看,產业方向那块我拿不准,你帮我把把关。”
赵小军接过来,坐在那把缺了轮子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看到產业部分被划掉的那些內容,他掏出笔,直接在空白处写了起来。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磨了一上午。
赵小军把中药材种植的可行性分析、品种选择、预期收益、技术要求,一项一项补充进去。
周晨负责整体框架和文字润色——这是他的强项。
到中午的时候,方案的第二稿出来了。
比第一稿充实了不少,但还有个关键问题没解决。
“申报材料里要求附上乡镇的推荐意见和县扶贫办的审核意见。”周晨指著文件里的申报流程,“乡里这关,你觉得能过吗?”
赵小军沉默了一会儿:“难。马乡长那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书记更不用说了,他在臥龙乡当了八年书记,最怕的就是折腾。上次搞黄芪种植失败,他被县里通报批评过一次,从那以后,谁提產业扶贫他跟谁急。”
“那你的意思是,这方案写了也白写?”
“也不是白写。”赵小军想了想,“关键看你怎么跟他们谈。马乡长好说话,你把利弊摆清楚,他不会硬挡。陈书记那边才是真正的坎。”
周晨把方案收好,没再说什么。
……
“咚咚咚!”
下午两点,周晨来到了乡长办公室的门口。
马德明正靠在藤椅上午睡,紫砂壶搁在肚子上,鼾声震天。
周晨敲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一声含糊的“谁啊”。
“马乡长,我是周晨。”
“哦,进来进来。”
推门进去,马德明正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顶那片地中海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小周啊,什么事?”
周晨把方案放在桌上:“马乡长,我想跟您匯报一下上河村脱贫攻坚的工作思路。”
马德明拿过方案,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荒地开发?种中药材?这个……”他把方案放下,端起紫砂壶喝了口茶,“小周,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事不太好搞。前几年搞黄芪种植那次,亏了三十多万,到现在县里还在追责。陈书记对这种项目很敏感,你贸然提出来,他不会同意的。”
“马乡长,这次跟上次不一样。”周晨坐下来,“上次是乡里自己掏钱搞,风险全在我们身上。这次是申报省里的试点项目,资金由省財政配套,最高五百万。就算项目出了问题,板子也打不到乡里头上。”
马德明眼皮跳了一下:“五百万?”
“对。而且申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號,时间很紧。”
马德明把方案又拿起来,这回看得仔细多了。
翻到预期收益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年產值预估八百万”这个数字上停了停。
“这数字靠谱吗?”
“赵小军做的测算,他是农大研究生毕业,专业对口。”
马德明把方案合上,靠回椅背,手指在紫砂壶盖上敲了好一阵。
“这样,你先去跟陈书记匯报。他要是点头,我没意见。”
典型的老油条做派——不当出头鸟,也不堵你的路。
把球踢给陈大山,进退都不沾身。
周晨也不指望马德明能替他扛事,拿起方案道了声谢就出来了。
陈大山的办公室在隔壁楼的二楼。
周晨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了王强。
王强手里夹著烟,正跟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说笑。看见周晨上来,笑容收了收。
“周副乡长,找陈书记?”
“对,匯报工作。”
王强把菸灰弹到楼梯扶手上:“陈书记今天心情不太好,乡里面的信访件又压了一堆,你挑个好时候再去吧。”
周晨脚步没停:“谢了,我先上去看看。”
王强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周晨走到陈大山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里面传来陈大山的声音,正在打电话,嗓门不小。
“……我跟你说老张,那个上访户赵满仓的事你得管管,他上个月跑到县信访局去了一趟,县里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你是司法所的,这种事你不出面谁出面?”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陈大山的声音更大了:“什么叫管不了?他不就是宅基地的事闹吗?你把村里的调解记录整理好,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別让他再往县里跑了!”
啪的一声,电话掛了。
周晨等了几秒,敲门。
“咚咚咚!”
“谁?”
“陈书记,我是周晨。”
“进来。”
推门进去,陈大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旁边的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
“什么事?”陈大山的语气不算友好。
周晨把方案递过去:“陈书记,我想跟您匯报上河村的脱贫攻坚方案,顺便还有个信访的事想请教您。”
“信访?哪个信访?”
“刚才听您提到赵满仓,我分管信访维稳,这事是不是该我来跟进?”
陈大山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了点变化。
“赵满仓那个事,拖了快一年了。他家的宅基地跟邻居有爭议,村里调解了三次没调成,他就开始往上跑。上个月去了县信访局,县里把压力全甩到乡里来了。”
“材料在哪儿?我先看看。”
陈大山从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周晨:“都在这里面。你要是能把这事摆平,算你有本事。”
周晨接过袋子,又把脱贫方案往前推了推:“陈书记,这个方案您也看一下。省里有个试点项目,申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五號,时间比较紧。”
陈大山低头翻了两页方案,眉头拧成了疙瘩。
“又搞產业?”
“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陈大山把方案往桌上一拍,“上次搞黄芪的时候,也是说不一样。结果呢?三十多万打了水漂,老百姓骂了我半年,县里通报批评白纸黑字写著我陈大山的名字。你现在又来搞这一套,你是想让我再挨一次处分?”
周晨站在桌前,没急著辩解。
陈大山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被烫过一次的人,看见开水就躲,这是本能。
“陈书记,上次的事我了解过。黄芪种植失败,主要原因是品种选择不当,没有做前期的土壤和气候適配性分析。这次方案里的產业方向是黄精和白芨,是农业办的赵小军做的专业论证——”
“赵小军?”陈大山打断他,“那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他懂什么?在乡里待了才一年多,地里的草都认不全。”
“他是农大的研究生,学的就是这个。”
“研究生?研究生能当饭吃?”陈大山靠回椅背,“小周,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你刚来,有衝劲,这是好事。但臥龙乡的情况你还不了解,这个地方经不起折腾。你先把信访的事理顺了,脱贫的事不急,慢慢来。”
慢慢来三个字,在体制內就是“別搞了”的委婉说法。
周晨把信访材料的牛皮纸袋夹在腋下,指了指桌上的方案:“陈书记,方案您先留著,抽空看看。申报截止还有二十多天,我不急著让您现在就拍板。”
陈大山哼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周晨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陈大山不鬆口,方案就报不上去。
硬顶没用,得找个让他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什么,周晨暂时还没想到。
回到办公室,他拆开赵满仓那个信访件的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信访登记表、调解记录、村委会的情况说明、赵满仓本人的诉求书——写得歪歪扭扭,错別字一大堆,但诉求倒是很明確:邻居王大锤的新房占了他家宅基地半米,要求拆除或者赔偿。
半米。
两家人为了半米宅基地,闹了快一年,闹到了县信访局。
周晨把材料看完,给赵小军发了条微信:“赵满仓住哪个村?”
赵小军秒回:“下河村,离乡政府不远,骑摩托十分钟。”
周晨又问:“这人什么脾气?”
“犟。全乡出了名的犟驴。去年为了这事把村主任的桌子掀了。”
周晨把手机放下,盯著桌上那份歪歪扭扭的诉求书看了半天。
信访维稳,脱贫攻坚。
两块硬骨头同时啃,他得分清轻重缓急。
赵满仓的事如果再拖下去,万一这人跑到市里去上访,板子第一个打在他这个分管副乡长身上。
这事得先处理。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下河村村委会的电话。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周晨掛了电话,起身去找老何。
“何师傅,明天一早送我去趟下河村。”
老何正蹲在车棚里给麵包车换机油,头也没抬:“行。几点?”
“八点。”
安排好明天的行程,周晨回到办公室,继续研究赵满仓的信访材料。
……
晚上八点,手机响了。
是李建国打来的。
“周老弟,吃了没?”
“吃了。李科长,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李建国的语气很隨意,“就是跟你说一声,县扶贫办的刘主任换人了,新来的叫孙志远,以前是农业局的副局长,跟我关係不错。你要是有什么项目要报,可以直接找他。”
周晨握著手机,眉头动了一下。
李建国主动给他透露县里的人事变动信息,还指了一条路——这份殷勤,已经超出“老同事敘旧”的范畴了。
“谢了,李科长。”
“別客气!对了,你在臥龙乡的工作开展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具体的困难?”
“困难倒是一堆。”周晨顿了顿,试探性地拋了一句,“我在写一个项目申报方案,但乡里这边还没通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项目?”
“省里的荒山荒地综合开发利用试点。”
“哦——”李建国拉长了声调,“这个项目我听说过,省里很重视。老弟,你这个方向选得好啊!乡里谁卡著?”
“陈书记有顾虑,以前搞產业失败过一次。”
“这样……”李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別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掛了电话,周晨把手机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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