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刘福才的眼皮猛地一跳。
周晨却像是没看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就跟王县长原原本本地匯报。说我们臥龙乡为了加快项目进度，搞出了一个新方案，但是经验不足。幸亏咱们县財政局的刘福才局长，政治站位高，业务能力强，一眼就看出了我们方案里的重大程序漏洞，並且指示要暂时冻结资金，避免国有资產流失。”
“然后，我就请求王县长，请他亲自出面，协调一下咱们財政、交通、审计这些部门的领导，给我们臥龙乡开一个现场办公会。请各位领导一起给我们把把关，指导一下我们这个新方案，到底要怎么走程序，才最合规，最安全！”
“刘局长，您是老领导了，经验丰富，到时候，还请您在会上，一定要多给我们提提宝贵意见啊！您说，这样好不好？”
刘福才的脑门上，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他妈哪里是匯报？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把事情捅到王海波那里去？还开现场办公会？
到时候王海波问起来，你刘福才为什么说程序有问题？你给我一条条指出来！
他拿什么指？
他刚才说的那些，纯粹是扯著虎皮当大旗，故意刁难！
真要当著县长的面掰扯，他那点小心思，不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吗？
到时候，因为他刘福才的“高瞻远瞩”，导致全县头號扶贫工程延期，这个责任谁来扛？
他刘福才扛得起吗？！
他想开口阻止，却发现周晨的手已经握住了公文包的提手，一副马上就要动身去县政府的架势。
“周……周乡长，你……你等一下！”刘福才的声音都开始发颤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刘局长？时间不等人啊，我得赶紧去跟王县长匯报，免得耽误了工作。”周晨一脸“天真”地回头。
“那个……”刘福才急得满头大汗，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刚才是我考虑不周，对，考虑不周！你们基层工作嘛，情况复杂，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创新思路的。你们那个方案，我……我再仔细看看，可能……可能也没那么严重。”
“別啊，刘局长！”周晨一脸“诧异”，“您刚才不是说，有重大程序漏洞吗？这可不是小事，关係到国有资金安全，我们绝对不能马虎！您可不能因为照顾我们基层干部的情绪，就放宽了原则啊！”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刘福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终於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他看著周晨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什么愣头青，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魔鬼！
“周乡长，你……你听我说。”刘福才绕出办公桌，一把拉住周晨的胳膊，姿態低得不能再低，“刚才是我对文件精神理解得不够透彻！是我官僚主义了！我向你检討！”
他抢过周晨手里的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抓起桌上的笔，看都没看，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乡长，你们这个方案，我看就很好嘛！很有创新精神！我们財政局，一定全力支持！资金方面，你一百个放心，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我马上就让业务科室对接，保证特事特办，一路绿灯！”
周晨这才“勉为其难”地收回了要走的脚步，脸上还带著几分“信不过”的担忧：“刘局长，这……这真的没问题了？”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刘福才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
从財政局大楼里出来。
周晨眯了眯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准备下台阶，旁边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灰色套裙，气质干练，面容冷峻的年轻女人从车上下来，正好与他走了个对脸。
两人目光交匯的瞬间，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讶异。
周晨认得她，县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姜一。
以前陪老领导开会时，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她来財政局干什么？
姜一显然也认出了他，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便径直朝著大楼里走去。
周晨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纪委的人出现在財政局，这可不是什么寻常事。
青云县这潭水，看来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
……
周晨前脚刚回到臥龙乡，后脚，他“大闹”財政局，逼得刘福才副局长当场签字放行的消息，就已经插上翅膀，飞进了乡政府大院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一下，整个乡政府都炸了。
如果说，之前在招標会上掀桌子，还让一些人觉得周晨是鲁莽衝动，那这次单枪匹马闯进財政局，还能全身而退，並且满载而归，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了。
这位年轻的副乡长，手腕和背景，都硬得超乎想像！
党政办主任王强，是反应最快的一个。
他几乎是衝刺著跑进周晨的办公室，把刚沏好的大红袍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脸上的諂媚和敬畏已经毫不掩饰。
“周乡长，您……您真是神了！那財政局的刘福才，外號『刘铁算』，出了名的铁公鸡，谁的面子都不给。到了您这儿，听说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王强一边说著，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周晨的办公室打扫卫生，擦桌子抹灰，殷勤得像个刚进门的媳妇。
周晨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由著他去。
他很清楚，王强这种人，就是风向標。
他的態度，代表了乡里绝大多数人的態度。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乡党委书记陈大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里，陈大山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和煦，先是关心地问了问周晨去县里的情况，然后主动提出，晚上把乡里的班子成员都叫上，大家一起坐坐，算是“统一思想，凝聚共识”。
周晨笑著婉拒了。
他知道，陈大山这是在向自己示好，也是在试探。但眼下，他没工夫应付这些饭局。
修路的事情，迫在眉睫。
他立刻叫来了赵小军，两人关在办公室里，就新的“竞爭性谈判”方案，逐一敲定细节。
被邀请的八家本地中小建筑企业名单，也很快定了下来。
就在他们討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请进。”
门被推开，王强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古怪：“周乡长，县……县纪委的同志来了，说要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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