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林悦打来电话。
“挖掘机查到了，镇上顺发机械租赁的，租赁人登记的名字叫刘强，身份证號是假的。但老板娘记得那人的长相，应该就是孟凡超。“
“那四个闹事的呢？“
“三个鬆了口，承认是孟凡超花两千块一个人雇来的，让他们天亮后到工地拍视频、喊口號。有一个到现在还嘴硬，说自己就是路过。“
“录口供，签字画押。孟凡超人呢？“
“跑了。今早镇上那家快捷酒店已经退房，前台说他六点钟就走了。“
周晨骂了一句，隨即冷静下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远建建筑在县里有註册地址。你把笔录和监控视频整理成案卷，该移交刑侦的移交。“
“明白。还有一件事——“林悦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王二麻子也找不著人了。他老娘说昨天有人开车来接他走的，什么车、什么人，老太太眼神不好没看清。“
周晨掛了电话，在办公桌上摊开笔记本，把最新的信息补进去。
孟凡超跑了，王二麻子也消失了。
这说明幕后的人开始收拾痕跡。
但该留下的证据已经留下了，录像、口供、租赁记录，这条链子断不了。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建国打来的。
“周老弟，听说省里有人来你那边了？“
“来过了，刚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县长让我问你，需不需要县里出面协调什么。“
“暂时不用。倒是有件事麻烦李哥帮我打听一下——远建建筑的老板吴国栋，最近活动频繁，他背后到底是谁的关係。“
李建国压低声音：“这个我不太方便直接查，但我可以侧面问问。你自己小心，別把战线拉太长。“
掛了电话，周晨靠在椅背上，盯著笔记本上那几个名字。
马德明这两天不在乡里，说是去县里开会。
孟凡超一跑，吴国栋大概率也会缩起来。
这帮人不蠢，知道省里的人来了意味著什么。
但周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徐建军临走前那句话：“管好你自己的后院。“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说明省里掌握的信息比他想像的多。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秦雪发来的。
“返工方案已发赵小军邮箱。另外，五標段填方区今天有两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我让工人拍了照片，你看要不要报派出所？“
周晨回了四个字：发给林悦。
……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太阳终於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空气里瀰漫著泥土被晒热的腥气。
周晨站在乡政府大院里，看著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
赵小军从办公室小跑过来：“周乡长，秦雪那边说三標段今天可以復工了，地面基本晾乾。她问返工的两万三千块什么时候拨。“
“让她先垫著，回头从工程款里走。財政所那边我跟老方说过了，手续齐全隨到隨批。“
“还有，五標段填方区前天拍到的那两个人，林悦查了，是隔壁镇的泥瓦匠，说是来找活乾的。虚惊一场。“
周晨嗯了一声，把烟別到耳朵上。
王强端著搪瓷缸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远远就喊：“周乡长，陈书记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他今天来得特別早，七点不到就在办公室了。“王强凑近了压低声音，“马乡长也在。“
周晨整了整衣领，上了二楼。
……
陈大山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马德明坐在沙发角落里，翘著二郎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陈大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菸灰缸往周晨那边推了推，“有个情况跟你通个气。“
“昨天晚上县委办赵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陈大山搓了搓手，“说是省扶贫办那边对咱们上河村的项目评价还不错，但也提了几个问题。具体什么问题，赵主任没细说，只说让咱们这段时间把各项工作再捋一捋，別出岔子。“
周晨没接话，等下文。
“另外一个事——“陈大山看了马德明一眼，“德明，你来说。“
马德明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周乡长，前天工地上的事我也听说了。孟凡超那个人，说实话，之前確实有人跟我推荐过他们公司，但我没答应。这种搞破坏的事，我马德明干不出来。“
周晨看著马德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老马的意思是，“陈大山接过话头，“不管之前有什么误会，现在省里的人都来看过了，咱们乡里上下得拧成一股绳。你那个项目继续推，需要乡里配合的地方儘管开口。“
“谢谢陈书记，谢谢马乡长。“周晨点了下头，“配合的事確实有一件——三標段返工需要两万多块的追加预算，走正常流程就行，我让赵小军把单子报上来。“
“小事。“马德明大手一挥，“我跟財政所打个招呼。“
周晨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大山又叫住他：“周晨，还有件事。县里通知，下周二有个全县扶贫工作推进会，王县长要求各乡镇分管领导参加。你准备一下发言材料，重点讲讲咱们上河村的经验。“
“好。“
出了门，周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马德明的態度转得太快了。
前脚孟凡超刚跑，后脚他就来撇清关係。
这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省里来人的消息把他嚇著了；第二，他在试探周晨手里到底握了多少牌。
至於那句“之前有人推荐“——推荐和指使是两回事。
马德明用词很讲究，给自己留了退路。
周晨没打算现在戳破他。
工程还在推进，乡里的局面刚稳住，这时候翻脸弊大於利。
……
中午，周晨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周婉清端著盘子坐到对面。
“周乡长，上河村荒地开发的前期测量数据顾染博士已经整理好了，说土壤酸碱度和有机质含量都很理想，完全符合黄精种植条件。她建议儘快確定试验田的位置，好赶上秋季育苗。“
“让她跟刘根生对接，先选两块地做试点。“周晨扒了口饭，“经费的事不用她操心，省里的四百八十万批下来了，前期投入够用。“
“还有一件事。“周婉清犹豫了一下，“今天上午有个女的来乡里找你，说是市里来的，没说具体单位。我让她留了联繫方式，她没留，说下午再来。“
“什么样的人？“
“三十岁上下，穿得挺利索，开一辆白色的本田。“
周晨想了想，没对上號。
市里来的，不留联繫方式，这种做派要么是记者，要么是上面派下来办事的。
“来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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