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组走后第二天,陈大山把周晨叫到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陈大山没坐主位,而是靠在沙发扶手上,两手揣在裤兜里。
“昨天的事,你怎么看?”
周晨在对面坐下:“陈书记指的是哪件事?”
“马德明那个补充说明。”
“他自己报的数,跟我没有关係。”
陈大山沉默了一阵。
“老马这个人,你也接触这么久了。他的毛病我清楚,手脚不太乾净,小动作多,但也不至於蠢到这种地步——在考核组面前递一份对不上的数据。”
周晨没吭声。
陈大山接著说:“我琢磨了一晚上,他那份说明不是临时编的,应该提前就准备好了,本来打算等你的材料出问题时拿出来补救,顺便把配套资金的事圆过去。结果你的数据太扎实,他反而露了馅。”
这个判断跟周晨想的差不多。
马德明高估了自己操盘的能力,又低估了陈明辉的专业水平。
“陈书记想怎么处理?”
陈大山嘆了口气:“不处理。这个节骨眼上,內部再出问题,整个臥龙乡的考核分都得被拉下来。马德明那份说明陈明辉带走了,他怎么写报告是他的判断,我干预不了。但在考核结果出来之前,你和马德明別再起衝突。”
“我没跟他起过衝突。”周晨说。
陈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从陈大山办公室出来,王强在走廊里拦住周晨。
“周乡长,有个事。”
“说。”
“马乡长今天一早来了,但九点多就走了,说去县里办事。我看他走之前清了一趟办公桌的抽屉,带走了两个文件袋。”
周晨点了下头。
“还有,”王强压低声音,“马乡长出门前让財政所的小刘把上个月的帐簿搬到他车上去了。”
“你看见的?”
“財政所就在一楼,我从窗户看见的。”
周晨没接这个话,转头回了办公室。
马德明在转移东西。
这说明他已经慌了——考核组查出数字不符,他不知道后续会追查到什么程度,先把可能有问题的材料从乡里搬走。
周晨给赵小军打了个电话:“当初你从財政所复印的那些原始支出明细,还在保险柜里?”
“在。编號、日期、签字都有,复印件上盖了骑缝章。”
“继续锁好,別跟任何人提。”
掛了电话,周晨翻出李建国的號码,犹豫了几秒,最后没打。
有些事不需要报给县里。
陈明辉的考核报告一旦写上配套资金数据不符,县里自然会有反应。
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添柴,而是把手头的活干扎实。
……
下午,周婉清从上河村回来,带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三標段返工路面碾压已结束,监理验收合格。
秦雪说照这个进度,月底前剩余標段能完成八成以上的路基。
坏消息是顾染早上在试验田发现有几排黄精苗叶片发黄,怀疑前两天大雨积水导致根部沤了。
“多大面积?”
“大概半亩。顾染说不严重,排水沟疏通以后观察两天,如果不继续扩散就没事。他已经拍了照,准备发给沈教授確认。”
“让他盯紧,有进展隨时匯报。”
周婉清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周乡长,还有一件小事——我下午在村委会整理档案的时候,有个女的来了,说是省报的记者,要採访上河村的脱贫故事。名字叫沈芸,我让她留了名片。”
周晨接过名片看了看。
省日报农村版,记者沈芸。
“她跟谁联繫过?”
“直接来的村里。刘支书接待了一下,聊了几句,没说什么实质的东西,让她找乡政府对接。”
省报记者直接到村里,不走乡政府、不走县委宣传部,这个来路不太寻常。
周晨把名片收起来:“先不管,等她来了乡里再说。”
……
傍晚六点,林悦打来电话。
“周乡长,两件事。第一,破坏挖掘机的郭立强在省城被逮住了,昨天晚上经侦的人在一家建材市场仓库里找到他的。他已经被带回县里了,今天下午做了第一次笔录。”
“说了什么?”
“承认了。说有人给了三千块钱,让他去工地把挖掘机弄坏,拖几天工期。给钱的人是刘小东。”
“刘小东呢?”
“还没抓到。他的手机关了三天了,车也没在卡口出现过。不过经侦那边已经调了他跟丁海峰恆通市政之间的银行流水,金额不大但笔数多,正在整理。”
周晨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件事,”林悦说,“我查了王二麻子昨天烧东西以后的动向。下午三点他出村,骑摩托去了镇上的移动营业厅,补办了一张电话卡——他那个新手机上个月才开的號,昨天又换了一个號。”
“换號?”
“对。旧號还欠著费。我的人在营业厅门口拍到了他,新號码已经拿到了。”
周晨在笔记本上把这个信息加了进去。
换號说明王二麻子担心旧號跟什么人的通话记录被查到,但他大概不知道,林悦手里已经有了旧號的通话清单。
“先盯著新號,看他接下来跟谁联繫。”
“没问题。”
掛了电话,天已经黑了。
周晨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回到宿舍。
桌上放著赵小军下午送来的一份文件——陈明辉列的数据补充清单,一共七项,都是细枝末节的东西,明天上午就能搞定。
这时,手机响了一下,是何薇的微信。
“周乡长,沈芸是我同学,人靠谱,不是被谁派来的。省报农村版在做全省脱贫攻坚典型系列,她是自己选的题。”
周晨回了个“收到”。
何薇又发了一条:“不过她这个选题是从省扶贫办那份督查报告里看到的臥龙乡,那份报告在系统內传开了,你最近可能要准备迎接更多关注。”
周晨放下手机,起身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楼下院子里,保安老赵正跟门卫聊天,菸头一明一灭。
远处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尾灯在夜色里拖出红色的线。
他淡淡的笑了几声。
更多关注。
半年前他抱著纸箱离开县委大院的时候,可没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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