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明被免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臥龙乡。
王强第一个表態。
他端著一杯现泡的茶,敲开周晨的办公室门,满脸堆笑:“周乡长,我刚去食堂安排了,今晚改善伙食,杀只鸡。忙了这么久,大家也该鬆口气了。”
周晨头也没抬:“公鸡母鸡?”
“啊?”
“问你是公鸡还是母鸡。母鸡的话別杀,留著下蛋。”
王强一脸错愕,旁边的赵小军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周晨抬起头,表情很正经:“资金还紧巴著呢,饭照常吃就行。你去把这周的值班表排好,周末工地那边安排两个人轮班看场,天冷了,別让设备出岔子。”
王强訕訕地退了出去。
……
下午四点,周晨接到秦雪的电话。
“十一標段路面浇筑提前完成了,养护期一周。按目前进度,月底之前全线通车没问题。”
“质量数据呢?”
“每一段的压实度、弯沉值检测报告都在,隨时可以调。”秦雪顿了顿,“还有件事,刘支书说想在通车那天搞个仪式,全村老少都出来走一遍。”
周晨想了想:“可以。但別搞成政绩工程的样子,不掛横幅,不请领导,就让老百姓自己走。走完了放掛鞭炮就行。”
“行,我转告刘叔。”
掛了电话,赵小军凑过来:“周乡长,还有件事忘了说。下午顾染打电话来,说黄精试验田第一期的长势超预期,沈教授非常满意,准备申请把上河村升格为省级中药材示范基地。”
“申请材料呢?”
“顾染说她先擬初稿,下周送过来给你审。”
周晨点头。
省级示范基地这个帽子一旦戴上,后续的资金支持和政策倾斜就是长期的。
这比一次性的项目拨款值钱得多。
晚饭时分,食堂里比平时热闹。
马德明被免的消息像催化剂,让整个乡政府的空气都活泛了。
几个以前躲著周晨走的干部,端著饭盒主动坐到他旁边来搭话。
周晨吃了半碗麵条,手机震动。
是李建国打来的。
“老弟,吃饭没?”
“正吃著那。”
“那我长话短说。”李建国罕见地没绕弯子,“今天陈副书记回来之后,跟王县长谈了半小时。我在外面没听全,但出来之后让孟令达调了三个人的档案——一个是凤鸣乡的李伟,一个是银山镇的副镇长胡涛,另一个是你。”
周晨手里的筷子没停,继续夹面。
“调档案是正常程序,不代表一定提拔。但三个人同批调档,说明这三个位置是打包研究的。再结合臥龙乡乡长空缺——”
“我明白。”周晨打断他,“建国哥,这个事我不打听,也不活动。该我的跑不掉,不该我的爭不来。”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你沉得住气。那我再透一句——你那份述职报告,陈副书记带回来之后,让人复印了一份。复印件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复印件去了哪儿。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但信息量不小。
陈学军复印他的述职报告,要么是送组织部存档备研,要么——是交给更上面的人看。
周晨安安静静吃完麵条,把碗筷放回食堂的回收处,走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派出所的副所长林悦。
她穿著便装,牛仔外套配马丁靴,头髮扎了个马尾,手里拎著一袋橘子。
“周乡长,听说你们食堂今晚杀鸡?”
“没杀成,被我拦了。”
林悦笑了:“那正好,这橘子是所里果园老刘头送的,酸得很,补充点维生素。”
她把橘子放在传达室的台阶上,收了笑容:“正事——孟凡超在省城被抓了。今天下午市局经侦通报的,是跟丁建业的案子一起收网的。孟凡超交代了不少东西,涉及吴国栋和远建建筑在臥龙乡的几笔帐,目前还在深挖。”
周晨剥了一个橘子,確实酸。
“跟马德明有关的部分呢?”
“暂时没有直接牵连。孟凡超的供述里提到过马德明这个名字,但只是说打过交道,没拿到行贿受贿的实锤。”林悦的表达很谨慎,“不过经侦那边还有一批银行流水没分析完,后续怎么样不好说。”
“知道了。”周晨吐了颗橘子籽,“林所,谢谢你这半年帮了不少忙。”
“客气什么,本职工作。”林悦摆摆手,上了她那辆破旧的警用五菱,突突突地开走了。
周晨拎著那袋橘子回了宿舍。
洗完澡,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从三月份被发配到臥龙乡,到现在十一月底,九个月。
路修了十二公里,种了三万株黄精,签了仁心堂的合同,拿到了省报的报导和省扶贫办的认可。
扳倒了齐胜利,赶走了宏达建筑,堵死了华创投资的收割。
马德明被免了,丁建业进去了。
这些事摞在一起,他有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九个月前那个抱著纸箱走出县委大院的秘书,和现在这个坐在乡政府宿舍里的副书记,中间隔了太多东西。
手机又震了。
这回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没有备註的號码,头像是一朵白色山茶花。
消息只有一行字:
“上河村的路什么时候通车?我想去看看。”
周晨看了半天,不认识。
翻了翻朋友圈,这个號的朋友圈只有一条,也是一张山茶花的照片,定位江州市。
他回了一句:“您是?”
对方过了五分钟才回覆:“一个关注基层扶贫的人。”
周晨盯著这几个字看了十几秒,总觉得这措辞透著股官腔的味道。
但对方没暴露身份,他也不好追问,只回了句“预计月底通车”就把手机放下了。
……
第二天一早,周晨跟陈大山通完气之后赶往上河村。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
最后三个標段的收尾工作同步推进,挖掘机和压路机的轰鸣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刘根生站在新修好的路面上,黑黝黝的脸笑开了花。
“周乡长,你来看看,走上去硬噹噹的!我这双胶鞋走了三十年烂泥巴路,今天第一回踩柏油路,脚底板都有点不习惯!”
周晨没急著夸,蹲下去用手摸了摸路面,又看了看两侧的排水沟。
“排水沟的坡度够不够?雨季来了別积水。”
秦雪从路基那头走过来,工装上全是灰:“放心,每一段的排水坡度我都亲自校过,比县道標准还高半个百分点。”
周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错。月底通车的时候,你们施工队也留几个人在场,万一有细节问题当场能补。”
“那是自然。”
周晨沿路走了一段,走到试验田边上停下来。
黄精已经长出了二十多公分的茎叶,在初冬的风里微微摇摆。
顾染戴著草帽从田里钻出来,鼻尖上沾著泥:“周乡长,你来得正好。我上午刚取了第三批土样,ph值和有机质含量都在最优区间。沈教授让我告诉你,省级示范基地的申报材料他已经递上去了,元旦前应该有消息。”
“好。辛苦了,顾博士。”
从试验田出来,周晨正准备上车,手机响了。
是陈大山打来的。
“周晨,你在哪?”语气有点急。
“上河村。怎么了?”
“你赶紧回来。县委组织部的人刚到乡政府,说要找你谈话。”
周晨的脚步停了一拍。
组织部谈话——在体制內,这五个字的含义非常明確。
要么是考察前的例行了解,要么是任命前的组织程序。
“来了几个人?”
“两个。一科的孟令达,还有一个女同志,不认识,但看证件级別不低。”
“好,我马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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