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接到周晨电话的时候,正在给王海波泡今天的第二杯枸杞茶。
一听周晨说有“东西”要请县长“斧正”,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周晨用上“斧正”这个词,说明这东西分量极重,而且八成又是捅了什么马蜂窝。
“周老弟,您这是又跟谁干上了?”李建国压低声音,话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八卦。
“没跟谁干上。”周晨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是做了个规划方案,县自然资源局那边说不成熟,我想请县长帮忙把把关,看看究竟是哪里不成熟。”
李建国一听就明白了。
好傢伙,这是被职能部门穿小鞋,直接来找县长告状了。
不过这告状的方式,实在是高明。
不叫苦,不诉怨,只说“把关”,把姿態放得极低,却把压力结结实实地甩给了县长。
王海波要是看了方案觉得没问题,那自然资源局就是“不作为”;要是王海波也觉得有问题,那正好请县长“指点迷津”。
里外都是周晨占理。
“行,我明白了。”李建国掛了电话,端著茶杯走进王海波的办公室。
“县长,喝茶。”
王海波嗯了一声,头都没抬,继续批阅文件。
李建国小心地把茶杯放下,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刚才臥龙乡的周晨同志来电话,说他们乡做了一个新村规划方案,被自然资源局给驳回来了。他心里没底,想把方案送过来请您给斧正一下。”
王海波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
“自然资源局?张建明那个老滑头?”王海波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他敢卡周晨的方案?”
在王海波看来,整个青云县,谁都可以得罪,唯独周晨不行。
卡周晨的项目,那不等於打苏副市长的脸吗?这张建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周晨在电话里也没多说,就说想请您把关。”李建国滴水不漏地回答。
王海波心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苏市长那边,是不是对周晨在基层的工作节奏不满意,想通过这种方式敲打一下,让他別太冒进?
还是说,这纯粹是张建明那帮人不开眼,想在项目里分一杯羹?
他沉吟片刻,对李建国说:“你让他把方案送过来,我看看。”
“是。”李建国转身出去,立刻给周晨回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周晨亲自开车到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直接去见王海波,而是把密封好的文件袋交给了李建国。
“李哥,麻烦你了。我就不上去了,乡里还有一堆事。”周晨说完,客气地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建国看著周晨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只递“炮弹”,绝不亲自“开炮”,把所有操作空间都留给领导,这才是秘书出身的人玩政治的最高境界。
李建国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走进了王海波的办公室。
王海波接过文件,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方案。
当他看到標题——《关於臥龙乡探索“增减掛鉤”模式……》时,眉毛就挑了一下。
“增减掛鉤?”
这个词,王海波在市里开会时隱约听过,据说是省里正在酝酿的一个改革方向,但具体怎么搞,谁也说不清楚。
周晨一个乡长,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
他耐著性子往下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看著看著,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睛越睁越大,拿文件的手甚至都有些微微发抖。
“將閒散宅基地復垦,置换建设用地指標……”
“富余指標与县城投合作,参与土地开发,收益返还乡镇……”
“引入『土地银行』概念,对全县土地资源进行统一收储、规划、打包……”
一个个振聋发聵的词语,一套套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操作方案,像一颗颗重磅炸弹,在王海波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乡镇的新村规划方案!
他看到的是一条解决青云县財政困境的金光大道!
青云县是贫困县,最缺的是什么?是钱,是项目,是產业。
而这些东西,都需要土地指標。
可县里的建设用地指標早就用完了,每年为了几亩地,他这个县长都要跑到市里、省里去求爷爷告奶奶。
而周晨的这份方案,等於是在不花国家一分钱的情况下,凭空给青云县“造”出了一大片建设用地指標!
这哪里是方案?这分明是一座金矿!
王海波“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著方案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天才!真是天才!”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苏副市长会看上周晨了。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一个乡,一个县,他装的是全省的棋局!
这种眼光,这种格局,这种对政策的超前解读能力,別说一个乡长,就是放到市里,那也是顶尖的存在!
王海波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心惊。
他甚至產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周晨这份方案,不会是苏副市长亲自操刀,借周晨的手递上来的吧?这是省里在拿青云县当试点,提前释放政策信號?
这个念头一出来,王海波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是这样,那张建明那个蠢货,驳回的就不是一份方案,而是省里的“圣旨”!
想到这里,王海波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张建明。
电话接通,他甚至没有给对方开口的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咆哮。
“张建明!臥龙乡的那个新村规划方案,是谁让你打回去的?!”
电话那头的张建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吼得有点懵,他小心翼翼地回答:“王县长,那个方案……確实有点不符合我们县的土地利用规划,我让他们再完善一下……”
“完善个屁!”王海波的声音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我告诉你,这份方案,我看过了!写得很好!非常成熟!完全符合我们县的发展方向!”
张建明彻底傻眼了。
好?
成熟?
王县长是不是拿错文件了?
一个乡镇,异想天开要搞什么“增减掛鉤”,这不是胡闹吗?
“王县长,可是『增减掛鉤』这个事,省里文件还没下来,我们县也没有先例,万一搞砸了……”
“没有先例,我们就创造先例!”王海波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省里的文件是人定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基层干部,就是要敢於创新,敢於担当!你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当什么局长?”
一顶“不担当不作为”的大帽子扣下来,张建明嚇得魂飞魄散。
“我命令你,马上!立刻!把你们局里所有相关的科室负责人,全部带上!到我办公室来!我们现场办公,专题研究臥龙乡的方案!一个小时內,我要看到你们拿出具体的落实意见!”
说完,王海波“啪”地一声掛了电话。
张建明握著话筒,呆立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捅了天了。
他想不通,周晨一个被发配下来的落魄秘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一份方案,竟然能让王县长如此雷霆震怒,甚至不惜要为他“创造先令”?
难道他背后真的站著什么通天的人物?
张建明不敢再想下去,他抓起外套,连滚带爬地衝出办公室,嘶吼著召集人马,奔赴县委大院“负荆请罪”。
而此时,始作俑者周晨,正开著那辆半旧的桑塔纳,行驶在返回臥龙乡的路上。
他並不知道县委大院里发生的这一切。
他只是觉得自己用一个女人的东西,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心里有点憋屈。
他摇下车窗,点上一支烟,任由山风吹乱他的头髮。
“妈的,算老子欠你一次。”
他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將菸头弹向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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