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要为上访户孙老蔫单独召开全乡干部听证会的消息,像一阵龙捲风,瞬间席捲了整个臥龙乡政府大院。
所有人都觉得周晨疯了。
“给一个老上访户开全乡干部大会?他把乡政府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太年轻了,沉不住气。被孙老蔫一闹,就自乱阵脚了。”
“这是典型的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下午有笑话看了,周乡长这回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
乡党委书记陈大山的电话,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了过来。
“小周,你搞什么名堂?为一个孙老蔫,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你这是在拿我们臥龙乡的脸面开玩笑!”陈大山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和不解。
“陈书记,您放心,我不是在开玩笑。”周晨的语气很平静,“孙老蔫只是个引子。有人想借他的嘴,来质疑我们工作的合法性,来搅乱我们刚刚稳住的局面。我不把他彻底打服,不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以后这种事,只会层出不穷。”
陈大山沉默了。
他听出了周晨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意气用事,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反击。
“你有把握?”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臥龙乡的天,乱不了。”周晨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
陈大山掛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人了。
他的每一步棋,都走得惊险万分,却又总能化险为夷。
……
下午两点五十分,臥龙乡政府三楼大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乡里的副科级以上干部。
王强、赵小军、李明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担忧,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他们很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乡长,要如何收场。
会议室的最前方,主席台的位置,只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周晨坐在左边,右边的椅子,空著。
那是为今天的主角——孙老蔫准备的。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孙老蔫背著手,挺著胸,在一眾干部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的布鞋擦得乾乾净净,那神情不像是个来告状的农民,倒像是个来作报告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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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毫不客气地在周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人都到齐了?”孙老蔫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干部,清了清嗓子,那架势,仿佛他才是今天会议的主持人。
周晨没有理会他的姿態,只是对著话筒,平静地说道:“今天,我们在这里,为中河村村民孙老蔫同志,召开一次特殊的听证会。孙老蔫同志对我们乡政府的工作,尤其是对我本人,有一些意见。本著公开、透明、实事求是的原则,我们今天请他把所有的问题,当著大家的面,一次性说清楚。下面,请孙老蔫同志发言。”
孙老蔫得意地瞥了周晨一眼,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对著话筒,开始了他的“控诉”。
“各位领导,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我个人,是为了我们中河村几百口子老百姓!”孙老蔫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道德高地上。
“第一,我要问周乡长,你说马德明贪了我们村的修路款,证据呢?你给我看的那个帐本,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打击报復,自己偽造的?马德明现在被你们搞倒了,死无对证,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譁然。
公开质疑乡长偽造证据,这胆子也太大了!
周晨面无表情,只是做了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第二!”孙老蔫提高了嗓门,“就算马德明有问题,那也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你们乡里难道就没別人了吗?为什么上河村的路修得那么好,我们中河村的路连个渣都看不见?你周乡长是不是只顾著搞你的『样板工程』,搞你的政绩,根本不管我们这些偏远村子的死活?这是不是懒政、怠政?”
“第三!”孙老蔫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你周乡长上任以来,搞债务清理,搞人事调整,整个臥龙乡被你搅得鸡飞狗跳!你这是在干工作,还是在搞运动?你这种『高压执政』的作风,严重破坏了我们乡里的稳定团结!我要求县委,对你这种独断专行的干部,进行严肃处理!”
一番话说完,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孙老蔫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一个农民能说出来的话?
这分明就是一篇措辞严厉、逻辑“清晰”的政治檄文!
王强坐在台下,手心直冒冷汗。
他能感觉到孙老蔫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支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向周晨的要害。
周乡长,这下该怎么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晨的脸上。
周晨等孙老蔫说完,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才放下茶杯,对著话筒,笑了笑。
“孙老蔫同志,说完了吗?”
“说完了!”孙老蔫梗著脖子。
“很好。”周晨点点头,“你提了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来回答你。”
“第一个问题,你质疑我出示的帐本是偽造的。”周晨看向赵小军,“小军,把你准备的东西,放给大家看看。”
赵小军点点头,將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幕布上,首先出现的是一份红头文件。
“这是青云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关於对马德明同志违纪问题立案调查的决定书。”周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决定书里明確写著,马德明同志在担任臥龙乡乡长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套取、挪用专项资金,其中就包括三年前拨给中河村的三十五万元道路硬化专项款。”
“你可能不信我,但县纪委的文件,你总该信吧?”
孙老蔫的脸色微微变了。
周晨没有停顿,示意赵小军切换画面。
幕布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著镜头,懊悔地讲述著什么。
“这位是正泰监理公司的前法人,丁海峰,也就是马德明的堂弟。”周晨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事实,“他在视频里亲口承认,当年中河村的道路硬化项目,根本就没有施工。他只是配合刘宏的『宏城建筑』,做了一套假的验收材料,盖了个萝卜章,就从乡財政把钱套走了。这段视频,是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审讯录像,有法律效力的。”
孙老蔫的嘴唇开始哆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拿假帐本骗你吗?”周晨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孙老蔫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的干部们已经看呆了。
谁也没想到周晨竟然拿出了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的铁证!这已经不是乡里的內部矛盾了,这是刑事案件!
周晨没有给孙老蔫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下面,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你问我,为什么只管上河村,不管你们中河村。”
“小军,放下一份文件。”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是臥龙乡的行政区划图。
“大家请看。”周晨站起身,拿起一支雷射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是上河村,这是我们正在修建的黄精產业基地。而这里,”他將光点移到了另一片区域,“是中河村。”
“上河村的路修通了,產业搞起来了,下一步是什么?是產业的辐射和延伸!我们和仁心堂的合同里,明確写著,未来三年,黄精种植面积要扩大到三千亩。上河村的地,根本不够!我们规划的二期、三期基地,就在中河村、下河村这一带!”
“路不通,產业怎么进去?机器怎么进去?產品怎么运出来?我不是不管你们中河村,我是在为管你们中河村,做前期的准备!这条路,我不止要修,我还要按照能过二十吨载重卡车的標准来修!”
周晨的声音鏗鏘有力。
“你只看到了我没给你们修路,你为什么看不到我正在为你们下一代人能在家门口赚钱,在铺路?”
孙老蔫的头已经深深地埋了下去,不敢再看周晨。
“最后,你的第三个问题。”周晨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藏著雷霆万钧的力量。
“你指责我『高压执政』,独断专行。我想请问一下,这个词,是谁教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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