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的为难。
“感谢王书记和陆县长的信任。”
他先是朝著主位和副主位微微頷首，一句话就將两位领导的权威摆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
“凤鸣乡通村公路发生塌方，不仅是工程质量问题，更是民生安全问题，確实需要严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也给全县所有在建工程敲响警钟。”
这话是標准的官样文章，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是意料之中。
李伟那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了一点，心想这小子还算懂规矩，知道先说场面话。
然而，周晨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不过，我认为调查的目的不应该仅仅是去查处一个『问题工程』，惩处几个人。陆县长刚才提到臥龙乡的公路项目是个『標杆』。那么我们这次调查，更重要的意义是把『標杆』的经验，变成全县的『標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住建局、交通局、財政局等一眾局长。
“我建议借这次调查的机会，成立一个由我牵头的『全县工程项目质量標准与监督体系课题小组』。我们去凤鸣乡，不是当『考官』，而是当『医生』。一边做病理切片，诊断病因；一边开出药方，建立一套从项目立项、招投標、施工监理、材料採购到最终验收的全流程標准化管理办法。这个办法，未来要在全县推广。”
“至於凤鸣乡塌方事件本身，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纪委、审计的同志们是专业的，我相信他们会查得水落石出。我这个小组主要负责技术和管理层面的復盘与重建。”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被周晨的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是何等高明的阳谋！
他没有拒绝陆正阳，接下了这把刀。
但他把这把针对李伟个人的“私刀”，变成了打造全县標准的“公刀”。
他不是去当恶人，而是去当制度的建设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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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立意瞬间拔高了无数个档次！
陆正阳要的“严查”，他做了。
但他把严查的结果，从单纯的惩罚，升华为了全县的政绩。
王海波要的“稳定”和“控制权”，他也给了。
建立全县標准，这是县委高屋建瓴的决策，最终的功劳簿上，王海波作为一把手，自然是第一功臣。
他把自己从一个可能被双方利用的棋子，变成了推动棋局走向、並且能从中获取最大政治资本的操盘手。
“好！”陆正阳率先打破了沉默，手掌在桌上轻轻一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说得好！把坏事变好事，这才是我们处理问题的正確思路！我同意周晨同志的提议！”
他看向王海波：“王书记，您看呢？”
王海波深深地看了周晨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讚许，也有一丝更为复杂的警惕。
这个年轻人，成长的速度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原本想看周晨如何被架在火上烤，没想到人家直接拆了灶台，自己砌了个更漂亮的。
“我完全同意。”王海波缓缓开口，语气威严，“就这么办！调查组升级为『青云县工程项目质量与监督体系建设工作组』，周晨同志任组长。纪委、监察、审计、住建、交通、財政，各单位抽调精干力量，全力配合！我们不仅要查清楚凤鸣乡的问题，更要给全县立下一个铁的规矩！”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各异。
而坐在角落的凤鸣乡乡长李伟，脸色已经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周晨这套组合拳下来，他偷工减料的事实会被放在放大镜下，成为建立新標准的“反面典型”，被钉在耻辱柱上，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会议一结束，李伟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周晨正准备收拾东西，县委办主任赵德柱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周乡长，王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周晨心里瞭然，这是要单独敲打和安抚了。
……
在王海波的办公室里，没有了会议上的严肃。
王海波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温和了许多。
“周晨啊，今天这个提议，很好。”王海波坐在沙发上，看著他，“你没有辜负我和陆县长对你的期望。”
“都是书记和县长指导有方。”周晨姿態放得很低。
“嗯。”王海波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这件差事不好干。凤鸣乡的情况比臥龙乡复杂，李伟在县里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你这把刀下去，会疼，会有人叫。你要有心理准备。”
“请书记放心，我只对事，不对人。一切按规矩办，用事实和数据说话。”
“好一个『按规矩办』。”王海波笑了笑，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你放手去做，县委是你坚强的后盾。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把事情扩大化，稳定是大局。”
这句话，周晨听懂了。
王海波的意思是：你可以查李伟，但別把火烧得太旺，烧到不该烧的人身上。
“我明白。”周晨点头。
从县委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周晨没有急著回臥龙乡，而是绕道去了趟县招待所，找到了同样来县里开会的乡党委书记陈大山。
房间里，陈大山正泡著一壶浓茶。
看到周晨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开完会了？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也更麻烦了。”周晨苦笑著，把会议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大山听完，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陆县长是想用你这把刀，劈开青云县这潭死水，立威。王书记是想借你的手，敲打那些不听话的老人，同时把你的政绩，变成他自己的。你今天这手『一刀两用』，玩得漂亮。”
“可我总觉得这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周晨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要看你这把刀，刀柄握在谁手里。”陈大山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以为刀柄在你手里？不，它在县委，在市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你这把刀只听『规矩』的，不听任何人的。”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你別只盯著李伟。一个乡长，还没那么大本事。凤鸣乡的党委书记叫张明华，在青云县干了快三十年，下个月就到点退休了。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二字。你现在要在他的地盘上揭盖子，等於是在掘他的政治祖坟。他才是你这次去凤鸣乡，最需要小心的人。”
周晨心头一凛。
他只想著如何应对李伟的反扑，却忽略了这个即將退休、看似无欲无求的老书记。
往往是这样的人，为了保住一辈子的清誉，才会做出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事情。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响了，是李建国打来的。
“周老弟，你快看县里的內网论坛！出事了！”李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异常焦急。
周晨掛了电话，迅速用手机登录了青云县的內部论坛。
一个加粗標红的帖子，赫然出现在首页最顶端，標题触目惊心——
《寒心！臥龙乡“周青天”为爭功打压同僚，我那在凤鸣乡当干部的老同学被逼得要自杀！》
帖子下面，还附上了一张手腕上缠著厚厚纱布、躺在病床上的照片。
周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没到凤鸣乡，对方的反击就已经开始了。而且比他想像的要阴狠、毒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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