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坐在乡政府大门口那张孤零零的小马扎上,像一根钉子,楔进了凤鸣乡这潭死水。
阳光从正午的灼热,渐渐变得温吞。
乡政府办公楼里,几扇窗帘背后,一双双眼睛在窥探,惊疑、不解、嘲弄,各种情绪交织。
他们想看看这个从臥龙乡来的年轻人,到底能唱一出什么戏。
孙梅端著一杯已经凉掉的茶,手还在抖。
她见过太多下来镀金的、视察的,可从没见过这么干的。
这哪里是领导,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
周晨不理会那些目光,他的视线落在门口那条冷清的马路上。
终於,有几个胆大的村民远远地聚拢过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就是县里派来的?”
“看著也太年轻了。”
“摆个摊子,能顶啥用?路塌了,人伤了,都是实在事。”
……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飘进周晨耳朵里。
他不动声色,他知道,信任不是靠一场表演就能换来的。
半个小时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阿婆,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带著一丝绝望和最后一搏的勇气。
她走到桌前,嘴唇囁嚅了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你真是管事的?”
“阿婆,我叫周晨,是工作组的组长。”周晨站起身,扶著她在旁边的一张备用马扎上坐下,“您有什么事,慢慢说。”
老阿婆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周晨,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栋死气沉沉的办公楼,眼圈一红,泪就下来了。“俺……俺的儿啊……路塌那天,他从坡上摔下去了,腿断了……在卫生院躺著,乡里头说给报销,可人影都找不著一个……俺没钱了啊……”
她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手汗浸得发皱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零散的毛票。
周围的村民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晨身上。
这是一个最直接,也最尖锐的问题。
钱。
周晨看著老阿婆,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是对他的第一次考验。
此刻任何的官话、任何的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没有犹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大概七八百块,都拿了出来,塞到老阿婆粗糙的手里。
“阿婆,这钱您先拿著,给大哥买点营养品,医药费不能断。”
老阿婆愣住了,手像被烫了似的想缩回来。
周晨按住她的手,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这钱是我个人垫的,不是乡里的。乡里欠你们的,我一分一分给你们討回来!今天我在这儿,就是要解决这些烂帐的!”
说完,他转向身后的赵小军:“小军,记下来。王家村,王二柱,因塌方受伤,乡里拖欠医药费。列为第一號督办事项!”
赵小军立刻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这一幕,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在围观的村民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们见惯了推諉和拖延,何曾见过一个“大领导”,二话不说就自己掏腰包的?
“乡亲们!”周晨拿起桌上的扩音喇叭,站了起来,“我知道,大家现在不信我们。没关係。从今天起,所有在这次塌方事故中受伤的乡亲,都可以来这里登记。医药费,我先想办法垫付!这个募捐箱,不是给乡亲们捐的,是给我们这些干部设的,谁有良心,谁就往里放点,作为临时的救助金!”
他的话掷地有声。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中年汉子挤上前来:“周组长,俺家的田被冲了,能给个说法不?”
“能!”周晨点头,“登记!受灾情况,损失评估,我们一户一户核实!”
“俺听说重建的钱,又要被那些人捞走?”
“谁敢伸手,我剁了谁!”周晨的声音陡然提高,眼神锐利如刀,“新帐老帐一起算!我周晨今天把话放这儿,凤鸣乡的天,该亮了!”
冰封的湖面,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村民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上前,诉说他们的困难,举报他们知道的线索。
赵小军的笔记本很快就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办公楼里,党政办主任孙梅透过窗户看著外面发生的一切,心头巨震。
她默默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重新灌满了开水,走到门口,给周晨的茶杯续上。
“周组长,喝口热的吧。”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战战兢兢,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周晨抬头对她笑了笑,点点头。
一个下午,周晨的桌前就没断过人。
天色渐晚,他和赵小军已经处理登记了上百条信息。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晚上继续挑灯夜战时,几辆越野车囂张地停在了乡政府门口。
车上下来七八个流里流气的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穿著花衬衫、脖子上戴著金炼子的胖子。
胖子是凤鸣乡最大的砂石料承包商,叫胡大海,是李伟的小舅子。
他没有靠近,只是隔著十几米,双手抱胸,一脸玩味地看著坐在小马扎上的周晨。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尊敬,全是挑衅。
“哟,这不是周组长吗?”胡大海故意拉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说,“真是咱们老百姓的父母官啊,辛苦了辛苦了。”
他身边的小弟们一阵鬨笑。
胡大海吐了口唾沫,接著说:“周组长,这灾后重建是大事,光靠您坐在这儿化缘可不行啊。得有专业的人来干。我们兄弟手底下有设备,有人手,只要您一句话,保证把这路修得漂漂亮亮的!”
话音里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明晃晃地伸手要工程。
周晨看著他,没说话,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微笑。
他知道,真正的“山洪”现在才刚刚开始冲刷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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