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坐在沙发上，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时在场，为他一个乡长的事专门“碰头”，这在青云县的官场上，堪称绝无仅有。
他能感觉到两道分量十足的目光，正有意无意地匯聚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傻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边缘化的弃子，变成了两位主官棋盘上的关键落子。
臥龙乡的產业园方案被拔高到“改革发展示范区”的县级战略，这背后既是奖赏，更是捆绑。
赵德柱很有眼色地给陆正阳续上茶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將这间权力中枢的办公室留给了三人。
“周晨同志，文件看了吧？”王海波率先开口，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和正阳县长商量过了，臥龙乡的底子好，势头猛，不能再用乡镇那套老办法小打小闹。要给政策，给名分，给压力！所以，决定成立这个示范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期许：“这个办公室主任，你担著，就是要把臥龙乡打造成全县的样板，全县的龙头！年底之前，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要让来考察的领导，眼前一亮！”
“眼前一亮”，这四个字，王海波说得很重。
周晨立刻听懂了，这是书记的“面子”工程思维，要的是短期內看得见、摸得著的形象政绩。
不等周晨表態，陆正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书记说得对，要出成绩。不过我补充一点，这个成绩，不能是空中楼阁。示范区，『示范』两个字是核心。要示范什么？我认为，首先要示范一种可持续发展的產业模式，是能让老百姓真正长久受益的模式。所以，產业根基要扎稳，规划要长远，不能为了图快，搞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正阳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却又针针见血地指出了王海波思路里的急功近利。
这是县长的“里子”思维，要的是扎扎实实、经得起检验的政绩。
皮球又一次被踢到了周晨脚下。
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县政府一把手。
一个要“面子”，一个要“里子”。
他怎么接，都会得罪另一方。
周晨脑子飞速运转，他站起身，手里还拿著那份滚烫的文件，態度谦恭，语气却不卑不亢：“感谢王书记和陆县长的信任。关於示范区的工作，我確实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正好向两位领导匯报。”
王海波和陆正阳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我认为，王书记的指示和陆县长的要求，本质上並不矛盾，完全可以统一起来。”周晨开口，第一句话就先定下了调子，“『眼前一亮』和『產业根基』，可以看作是示范区建设的一体两面，分阶段，有侧重地推进。”
他看向王海波：“书记您要求年底前看到变化，这个目標完全可以实现。我建议，第一阶段，我们集中资源，不搞大拆大建，而是聚焦於上河村的『黄精產业示范园』。这个產业园，本身就是生產基地，但我们可以用工业化、景观化的思路去建设。比如，把种苗繁育中心建成一个透明的玻璃温室，让参观者能直观看到科技育苗的全过程；把初加工车间设计成开放式流水线，展示现代农业的效率。这本身就是最亮眼的『风景线』。”
王海波的眼神亮了一下，这个提议，既有形象，又有內涵，不是纯粹的形象工程，他很满意。
周晨隨即转向陆正阳：“县长，这个產业园，正是我们整个臥龙乡產业模式的核心发动机。它的建成，不仅是展示窗口，更是我们技术输出、標准制定、品牌运营的总部。第一阶段我们把它建好，运营好，摸索出成熟的经验，第二阶段，我们就能以此为模板，將『臥龙模式』快速、低成本地复製到全乡，乃至全县其他条件合適的乡镇。这样一来，我们的发展就不是无根之萍，而是有了坚实的產业支柱。”
一番话说完，周晨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一锅两吃”，又是一锅两吃！
王海波和陆正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周晨的方案，巧妙地將两人的意图糅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更优的解决方案。
他没有选边站，而是用一个更高明的方案，同时满足了双方的需求，甚至让两人的意图看起来像是共同催生了这个完美的计划。
“嗯，这个思路很好！”王海波率先打破沉默，一拍桌子，“就这么办！第一期，先把產业园这个『亮点』给我做出来！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陆正阳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思路清晰，有章法。周晨同志，具体的实施方案，你儘快拿出来，县政府这边会全力配合。”
一场暗流涌动的碰头会，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结束了。
周晨走出县委大楼，感觉后背已经微微湿了。
跟这两位神仙打交道，比在凤鸣乡跟胡大海那样的地头蛇对峙还要累心。
他刚坐上车，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李建国的號码。
“喂，建国。”
“老弟，恭喜啊！示范区办公室主任！这下可真是青云直上了！”李建国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由衷的兴奋。
“八字还没一撇呢，別瞎说。”周晨笑了笑，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放鬆。
“嘿嘿，这可不是我瞎说，红头文件都快发了。”李建国压低了声音，话锋一转，“不过老弟，你得小心点。风头太盛，有人眼红了。”
周晨心里一紧：“怎么说？”
“我刚才在楼道里，听见县人大那边的几个人在议论，说这个示范区享受副县级管理权限，有点不合规矩。还说……还说你太年轻，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李建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好像听到了张建社副县长的名字。他分管文教卫，以前一直想把臥龙乡的旅游开发抓在手里，现在估计是觉得你动了他的奶酪。”
张建社？
周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头髮花白、总是笑眯眯的身影。
这位老资格的副县长，在县里人脉深厚，最擅长的就是用程序和规矩来绊人。
周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王海波和陆正阳的“奖赏”拿到了，但隨之而来的明枪暗箭也已经瞄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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