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整个臥龙乡就甦醒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气氛,比过年还要郑重几分。
乡政府大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花坛里的杂草都清理得乾乾净净。
周晨起得很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工地上转一圈,而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著下面的人影穿梭,听著远处传来的高压水枪冲洗路面的声音,神情平静。
昨晚那条简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让他平静了一晚上的心湖再次泛起涟奇。
別搞砸。
三个字,没有温度,却比任何耳提面命都更有分量。
这不像是鼓励,更像是一场考试前的最后通牒。
她的骄傲,他比任何人都懂。
她不会允许自己曾经看上过的男人,成为一个笑话。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
陈大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搪瓷缸子,上面还印著“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他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浓茶。
“昨晚没睡好?”
“还好。”周晨回过神,笑了笑。
陈大山把茶缸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走到窗边,和周晨並排站著,看著下面忙碌的场景,慢悠悠地开口:“今天这场戏,你是主角,但你又不是主角。”
周晨没说话,静静地听著。
“王书记和陆县长是搭台的,苏市长是看戏的,你呢?”陈大山瞥了他一眼,“你是那个最关键的道具。”
周晨眉头微动。
这个比喻,虽然难听,却异常精准。
“道具的本分,就是把自己该演的戏份,演得漂漂亮亮。至於台上的角儿怎么唱,台下的看官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陈大山把话说得很透,“你记住,你不是给王书记表演,也不是给陆县长表演,更不是给那位不认识的苏市长表演。你是给臥龙乡这几万老百姓,给那些还长在地里的黄精,给那张画在纸上的蓝图表演。”
“把手里的活儿干好,比什么都强。”
陈大山说完,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周晨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那点因为苏清影带来的杂乱思绪,瞬间被抚平了。
是啊,他是什么?
他是臥龙乡的副乡长,是示范区办公室的主任。
他的根在这里。
……
上午九点,几辆掛著市府牌照的考斯特和奥迪,准时出现在臥龙乡的入口。
县委书记王海波和县长陆正阳亲自在乡界迎接,身后站著青云县一眾常委和主要部门的负责人。
周晨站在第二排,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能看到最前面的情况。
车门打开,一道靚丽的身影走了下来。
苏清影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著公式化的微笑,既有女性干部的亲和力,又不失上位者的气场。
周晨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穿正装的样子了?
记忆中,她似乎更喜欢穿白衬衫和牛仔裤,简单,清爽。
王海波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苏市长,欢迎您蒞临青云县指导工作!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终於把您给盼来了!”
陆正阳则相对沉稳,只是简单地握手:“苏市长,一路辛苦。”
苏清影和他们一一握手,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当她的视线和周晨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时,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了。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或者说,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属干部。
周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可这电光火石的一幕,却没有逃过王海波的眼睛。
王书记心里乐开了花!
瞧瞧!
瞧瞧这眼神!
多克制!
多隱忍!
这要是没点特殊关係,初次见面,苏市长怎么也得多看一眼周晨这个“先进典型”吧?
可她偏不,就这么一扫而过。
这叫什么?
这叫避嫌!
越是这样,越说明问题大了去了!
王海波几乎可以肯定,苏清影就是来给周晨站台的,而且是那种不想让人知道,但又必须让关键人物知道的站台方式。
“上车吧,我们边走边看。”王海波热情地拉开考斯特的车门。
一行人上了车,调研正式开始。
第一站,就是沿著新修好的上河村通村公路前行。
县委办主任赵德柱拿著话筒,客串起了讲解员,声音洪亮地介绍著这条路的修建过程如何艰难,周晨同志如何力排眾议,王海波书记如何高瞻远瞩、大力支持。
王海波坐在一旁,脸上掛著谦虚的笑容,时不时摆摆手,说“这都是基层干部干得好”,但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瞟著苏清影。
苏清影安静地听著,目光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绿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厢里,气氛有些微妙。
王海波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说:“光听匯报没意思。苏市长,关於农村公路的建管养一体化,我们青云县也做了一些探索。正好,具体负责这项工作的周晨同志也在车上。小周,你过来,给苏市长和各位领导匯报一下你的想法。”
来了。
周晨知道,这是他的第一场考试。
他站起身,稳步走到车厢前面。
因为车辆顛簸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扶了座椅扶手,指尖却不小心擦过苏清影的西装外套。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钻入鼻孔。
他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苏清影也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微微向窗边侧了侧,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王海波看来,又是两人关係“不一般”的铁证!
周晨压下心头所有的杂念,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开始匯报:“苏市长,各位领导,关於农村公路的后期养护,我的思路是『以路养路、以產带路』。”
他没有谈那些虚的,直接切入核心。
“我们不能指望財政年年拨款。臥龙乡正在筹建黄精產业园,我的想法是,从產业园未来的销售收入中,提取固定比例,设立『公路维护基金』。同时,道路沿线的旅游、餐饮等配套產业,也应缴纳一部分『设施使用费』。把道路变成一种经营性资產,而不是消耗性负债。”
“我们在凤鸣乡处理塌方事故时,就初步尝试建立了质量终身负责制和施工方保证金制度,效果很不错。这个模式完全可以推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逻辑清晰,完全脱稿,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陆正阳的眼中又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讚许。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有衝劲,更有思想深度。
王海波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周晨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匯报结束,周晨静静地站著,等待评判。
车厢里一片安静。
片刻后,苏清影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想法很好。但想法是廉价的,执行才是关键。把產业园的利润拿出来修路,企业愿意吗?向沿线商户收费,群眾支持吗?这些问题,周主任考虑过怎么解决吗?”
一连串的反问,尖锐而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方案最薄弱的环节。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王海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苏清影会这么不给“自己人”面子。
周晨的心也沉了一下。
她还是老样子,永远那么理性,永远那么一针见血。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
苏清影却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淡淡地说:“继续走吧。”
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
周晨愣在原地,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继续站著。
王海波则从另一个角度解读出了新的含义:苏市长这是在敲打周晨啊!是爱之深,责之切!是怕他因为最近的成功而骄傲自满!高,实在是高!
考斯特继续前行,很快,平坦的柏油路到了尽头。
车辆停在一片光禿禿的黄土坡前。
这里就是周晨规划的產业园选址。
所有人下车,立刻被一阵狂风吹得眯起了眼睛,尘土夹杂著草屑扑面而来。
和刚才的“坦途”相比,眼前的景象堪称“荒凉”。
人群中,分管文旅的副县长张建社身边,一个局长模样的干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把市长带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搞的是哪一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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