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地回到上河村村委会大院,像是从未来规划的宏大敘事,瞬间切换到了柴米油盐的现实生活。
村委会大院里,早已挤满了人。
有穿著朴素的村民代表,有西装革履的企业家,比如宏图建筑的秦雪和仁心堂的姜若彤,还有县里各个部门的干部。
喜庆的氛围里,暗流涌动。
周晨脑子里盘旋著李建国那条简讯,心里跟明镜似的。
匯报会,特別是这种有群眾参与的场合,最容易出么蛾子。
一句话说不好,一个小场面控制不住,好事就可能变成坏事,成绩就可能变成事故。
会议按流程开始。
王海波的开场白热情洋溢,把臥龙乡夸成了一朵花,把周晨夸成了种花人,最后还不忘把自己標榜成那个高瞻远瞩的园丁。
陆正阳的讲话则简短务实,肯定成绩,点出问题,提出希望,官样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然后,就到了周晨主持的“畅谈”环节。
“下面,我们请上河村的老支书,刘根生,给大家讲几句心里话。”周晨第一个就把话筒递给了村里德高望重的刘根生。
刘根生有些紧张,搓著手站起来,对著话筒“餵”了半天。
“別紧张,心里想啥就说啥。”周晨笑著鼓励他。
“俺……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好听的。”刘根生看了一眼台上的领导,又看了看周晨,嘿嘿一笑,“俺就知道,以前俺们去县里,走的是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现在,周乡长来了,给俺们修了柏油路,亮堂堂的,开拖拉机都比以前快!”
“哈哈哈……”
全场善意地笑了起来。
“以前俺们种那点玉米,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糊个口。现在,周乡长带著俺们种黄精,还有仁心堂的大老板给咱兜底。俺们这些老傢伙,把地交出去,每年光分红就能拿不少,还能在基地里打打零工,日子有盼头了!”
老汉的话简单直白,却比任何华丽的报告都有说服力。
苏清影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接下来,秦雪代表施工方,讲述了他们如何在周晨“军令状”式的监督下,保质保量地完成了道路工程。
姜若彤则从企业角度,阐述了为什么仁心堂会选择臥龙乡,看中的就是这里的干部作风和发展潜力。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气氛一片祥和。
顺利得让周晨觉得有些不正常。
就在他准备请苏清影做总结指示的时候,后排人群里,一个乾瘦的老头突然站了起来,被他身旁一个年轻人半推半就地往前挤。
“等一下!俺有问题要问领导!”老头扯著嗓子喊道。
周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个老头,叫张老四,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平时沾点小便宜,有点小纠纷就躺地上不起来,让村干部头疼不已。
而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周晨也认识,是县文旅局的一个小干事,应该是张建社的人。
坐在角落里的文旅局长果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领导们都说得好听!”张老四被推到前面,胆子也壮了,“你们修路,俺们高兴!你们搞產业,俺们也支持!可俺听说,你们要让俺们从自家的院子搬到楼上去住,还要收俺们的地。俺们农民,没了地,那还叫农民吗?你们这是为了自己升官,要把俺们的根都给刨了啊!”
这句话,犹如一颗炸雷,在祥和的会场上炸响。
“刨根”,这个词太重了,也太有煽动性了。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村民代表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开始窃窃私语。
王海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简直是当眾打脸!
陆正阳眉头紧锁,看著周晨,眼神里带著一丝考验。
苏清影收起了微笑,表情恢復了清冷。
所有压力一瞬间全部匯集到了周晨身上。
周晨没有慌,更没有去呵斥张老四。
他拿起一个备用话筒,亲自从台上走了下去,一直走到张老四面前。
“大爷,您先別激动,嗓子都喊哑了,先喝口水。”他把自己的保温杯递了过去。
张老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您是张老四,张大爷,我认识您。”周晨的语气很温和,“您担心没了地,没了根,这个顾虑,不光您有,我相信在座很多乡亲都有。今天,当著市领导、县领导的面,咱们就把这个『根』的问题,掰扯清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问身后的赵小军:“小军,你做的土壤勘测报告带了吧?你跟张大爷说说,他家那二亩地,是啥情况?”
被点到名的赵小军,虽然紧张,但早有准备,立刻站起来大声回答:“报告周乡长,张老四家的地,位於村西口,是四级盐碱地,土层薄,肥力差,只適合种玉米,按照往年平均亩產,刨去种子、化肥、人工,一亩地纯收入不到二百块钱!”
张老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晨又转向村会计:“王会计,你跟大家算算帐,如果张大爷把他这两亩地,按照我们『宅基地置换+產业用地入股』的方案,折算成合作社的股份,第一年的保底分红,能拿多少钱?”
村会计拿著计算器噼里啪啦一按,高声喊道:“按协议,一亩地保底分红八百,两亩地就是一千六!这还不算年底的二次分红!”
“二百块”和“一千六”,两个数字的对比,如此鲜明。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晨这才转回头,看著张老四,一字一句地说道:“张大爷,我们不是要刨您的根。我们是要帮您把这扎在二百块钱盐碱地里的『穷根』,换成能长出一千六,甚至更多钱的『富根』!”
“我们不是要把您关进水泥盒子里。我们规划的新型社区,是带小院的二层小楼,家家户户门前有菜园,屋后有花园。社区里有卫生站,有老年活动中心,有幼儿园。您是愿意守著那两亩盐碱地,靠天吃饭,还是愿意搬进新房子,当个每年拿分红的股东,閒著没事去老年活动中心打打牌,下下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了一眼张老四身边的年轻人和远处的文旅局长。
“张大爷,您再好好想想,是谁跟您说,我们要刨您的根?说这话的人,他是真心为您好,还是看不得臥龙乡好,看不得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故意在背后挑唆,想让您来替他当枪使,搅黄了我们臥龙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会?”
周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在张老四的心上。
张老四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冷汗顺著额头就下来了。
他不是傻子,帐算到这个份上,他哪里还不明白?
他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早已嚇得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鄙夷和愤怒,射向了张老四和那个文旅局的干事。
危机瞬间被化解。
一场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风波,被周晨三言两语,变成了一场生动的政策宣讲会和一场精彩的现场抓包。
会议结束时,掌声经久不息。
考察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车队缓缓驶离臥龙乡。
王海波在车里哼起了小曲。
陆正阳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周晨的肩膀。
苏清影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自始至终,没有再和周晨有任何交流。
当天晚上,疲惫不堪的周晨刚刚洗漱完毕,就接到了县委办主任赵德柱的电话。
赵德柱的语气异常兴奋:“周晨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刚市里开完会,苏市长亲自拍板,决定把你们臥龙乡作为江州市唯一的『城乡一体化改革发展示范区』重点项目,上报省里!”
周晨心中一动。
“这还不算完!”赵德柱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为了確保项目顺利推进,市里建议县里要给与配套的政策和人事倾斜。王书记和陆县长连夜碰头,刚刚定下来,正式任命你为臥龙示范区管委会主任。”
周晨握著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从一个被发配的落魄秘书到副乡长,再到如今这个管委会的主任,他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速度快得有些不真实。
赵德柱还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著什么,但周晨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推向了一个更高,也更充满未知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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