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晨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头顶。
他没有发火，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直接点任何人的名。
他只是把一个客观事实，一个所有人都无法迴避的政治压力，血淋淋地摆在了桌面上。
担责。
这两个字，在官场里，比任何规章制度都更有分量。
为了一点部门利益，或者为了给一个年轻干部使绊子，而去冒著被市领导点名批评“懒政怠政”的风险，这笔帐，在座的都是人精，谁不会算？
张建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没想到，周晨的反击会如此凌厉。
他不是在爭辩规矩对不对，而是在问你，耽误了苏市长的项目，这个后果谁来承担？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一个送命题。
財政局长钱立海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
他想起了上次凤鸣乡重建款的事，王海波一个电话就让他魂飞魄散。
这次可是市里点了名的项目，要是真捅出娄子，別说王书记，恐怕陆县长都不会放过他。
“咳咳……”
张建社乾咳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晨同志言重了，言重了嘛。我们今天开这个协调会，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不是为了製造问题的。”
他看了一眼钱立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命令的意味：“立海同志，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市里定了调子的重点项目，我们县里必须无条件支持。启动资金的问题，你们財政局再想想办法，比如，能不能从县长预备金里先调剂一部分？或者用其他专项资金的名目，先行拨付？”
钱立海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张县长说的是。我们马上回去开会研究，一定、一定儘快拿出一个解决方案来！保证不耽误示范区的工作！”
张建社又转向人社局长：“人的问题也一样！市编办的审批要时间，但抽调工作完全可以加急办理嘛！明天，明天就把第一批工作人员的名单送到周晨同志那里去！”
“没问题，没问题！”人社局长擦了擦汗，满口答应。
一场原本想给周晨下马威的鸿门宴，转眼间变成了一场表態会。
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爭先恐后地表示要全力支持示范区的工作，那热情劲儿，仿佛周晨是他们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周晨自始至终都保持著平静的微笑，不断地说著“谢谢领导支持”。
会议结束，周晨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有敬畏，有嫉妒，也有怨毒。
他知道，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回到臥龙乡，陈大山办公室的门开著。老书记正悠閒地浇花。
“开完会了？”陈大山头也不回地问。
“开完了。”
“那帮老油条没为难你吧？”
周晨笑了笑：“差点被他们的『规矩』给淹死。”
“哦？”陈大山来了兴趣，转过身来，“你怎么爬上岸的？”
“我没爬，我只是告诉他们，这水要是淹死我了，可能会溅到岸上某些大人物的身上。”
陈大山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滑头！行啊，看来不用我教，你自己就学会怎么『借势』了。”
周晨却没有笑。
他知道，今天在会上借苏清影的“势”侥倖过关，但这种方法不能常用。
用得多了，不仅会招来更多的嫉妒，更会让自己產生依赖。
真正的“势”，应该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坐等財政局和人社局的消息，而是把自己关起来，花了一整个下午，写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標题是——《关於提请县委县政府协调解决臥龙示范区启动阶段若干瓶颈问题的紧急报告》。
报告里，他没有提协调会上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抱怨任何部门。
他只是以最客观、最专业的笔触，详细阐述了示范区项目的时间表、路线图，以及在资金、人员、土地指標等方面存在的现实缺口。
最关键的是，他在报告的结尾，附上了一份“对上市政府工作匯报提纲（草案）”。
在这份草案里，他把所有可能遇到的困难，以及这些困难可能导致的工期延误，都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写完报告，他没有交给县委办，而是分別复印了两份，亲自送到了县委书记王海波和县长陆正阳的办公桌上。
王海波看到这份报告，特別是看到最后那份“匯报提纲草案”时，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要是让周晨拿著这份草案去跟苏市长匯报，说项目启动不了，是因为县里这个部门卡一下，那个部门拖一下……那他王海波的脸往哪儿搁？苏市长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认为他王海波对她亲自抓的项目阳奉阴违？
“赵德柱！”王海波拿起电话，声音里压著火，“你马上把钱立海给我叫过来！马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县长陆正阳也看完了报告。
他的反应没有王海波那么激烈，但眼神却变得格外凝重。
他欣赏的不是周晨狐假虎威的本事，而是他这种解决问题的思路。
周晨没有来告状，没有来诉苦，而是递上了一份详实的工作方案和一份精准的“政治炸弹”。
他把问题摆上檯面，把如何选择的权力交给了领导，但又通过那份草案，让领导只有一个选择。
“这个周晨……”陆正阳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有点意思。他这是逼著我和王海波，一起为他保驾护航啊。”
他想了想，也拿起了电话，打给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我亲自主持召开臥龙示范区项目推进现场办公会。財政、国土、人社、发改，所有相关部门一把手，必须到场。地点，就在臥龙乡上河村的村委会大院！”
当天下午，周晨就接到了两个好消息。
財政局的五百万启动资金以“乡村振兴专项经费”的名义，已经划拨到了臥龙乡的帐上。
人社局送来了第一批抽调干部名单，足足有六个人，都是年富力强的业务骨干。
周晨站在乡政府的院子里，看著落日的余暉洒满山野，心中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
他借来的“势”，终究是別人的。
他只有儘快把这借来的势，变成实实在在的项目，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真金白银的收入，那才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势”。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归属地显示是市里。
周晨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熟悉，让他心臟猛地一缩的声音。
“是我。”苏清影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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