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值点卯毕,李琚將案上文书理了理,起身出了都水监。
他没有回李家宅院。
自上次向族人求助被拒,他便存了分家的念头。
杨广赏赐了不少绢帛金银,加上他暗中积攒的,在洛水南岸置了一处二进院。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院中一株老槐,树下石桌石凳,清静。
够住了。
搬家那日,王逾和杜忱来帮忙。王逾扛著箱笼进进出出,嘴里嘟囔:“謁者,你就住这?李家那么大宅子不住,偏来这犄角旮旯?”
李琚正在院中收拾书架,头也不抬:“清净。”
王逾还想再说,杜忱拉了他一把:“干活。”
李琚没有跟李孝常提分家的事,只是在搬完后的第三天,让管家李福带了一封信回去。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儿子已另置宅,不日搬出,父亲保重。”
李福拿著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李琚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孝常没有回信。
傍晚。
王逾和杜忱处理完衙门的事,一前一后到了李琚的新宅。
王逾手里提著一壶酒,杜忱夹著一卷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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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琚在正堂等他们。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
三人进了密室。
密室在正堂后面,原是主人藏贵重物事用的。
李琚买下宅子后,让人加固了墙壁,安了一道暗门。
空间不大,站三个人便显侷促,但说话不怕隔墙有耳。
杜忱將帐册摊在桌上。
“謁者,武安郡黄石山仓的数目,都在这里了。”
李琚拿起帐册,一页页翻过去。
杜忱在旁边道:“储粮四万三千七百石。甲冑、刀枪、弓弩,合计三千二百余副。守卫三百三十人,都是原码头的搬工和逃难的百姓,可靠。管仓的是王逾的弟弟,王远,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李琚点了点头,合上帐册。
“行远,粮仓还要扩建。越大越好。”
王逾一愣:“謁者,还扩?征辽已经结束了,漕运停了,上哪儿收粮去?”
杜忱也抬起头,看著李琚,目光里有疑惑。
李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
“征辽结束?”他摇了摇头,“皇帝不会善罢甘休。三十万大军折在辽东,这口气,他咽不下。第二次征辽,最迟明年开春。”
王逾瞪大了眼睛:“还打?朝廷还有粮?”
“没有粮也要打。”李琚道,“皇帝不是听劝的人。”
杜忱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若再征辽,百姓之苦,更甚於前。天下——怕是要乱了。”
李琚看著他,点了点头。
“所以要囤粮,囤兵甲。乱世之中,粮是命,兵是胆。”
王逾和杜忱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密室安静了一会儿。
李琚又道:“还有一件事。从洛阳到黎阳,沿途的码头、粮仓、渡口,都要安排自己人。护漕队里不听话的,换掉。河堤兵也要慢慢换。这些地方,要掌握在咱们手里。”
王逾一拍大腿:“謁者放心,交给我。別的不敢说,码头上那些兄弟,个个听我招呼。”
杜忱道:“帐目上的事,我来盯著。”
李琚点头。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王逾和杜忱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李琚回到正堂,刚坐下,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韦锋,一身便服,手里提著一坛酒,腋下夹著一个锦盒。
“李丞——不,李謁者。”韦锋笑道,“恭喜晋升。”
李琚侧身让进门:“韦郎將客气了。里面请。”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韦锋將酒罈放在桌上,又打开锦盒,里面是几色糕点。
“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韦锋道。
李琚接过,道了谢,去屋里拿了两只碗,倒上酒。
韦锋端起碗,敬了他一碗。两人一饮而尽。
“韦郎將此来,不只是为祝贺吧?”李琚放下碗。
韦锋笑了笑,道:“调令下来了。黎阳,协助镇守。过几日就赴任。”
李琚眉头微动:“黎阳?”
“正是。”韦锋道,“黎阳仓是转运重地,內情复杂,鱼龙混杂。朝廷派我去,也是想镇一镇。”
李琚沉吟片刻,道:“黎阳確实不简单。赵怀义虽除了,但李子雄的人在那边还有不少。韦郎將此去,万事小心。”
韦锋点头:“我省得。此去黎阳,也算替你盯著粮仓动向,日后若有调度,也好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明日韦家有个小宴,只有伯父、父亲和我。想请李謁者赏光。”
李琚看了他一眼。
韦锋笑著补了一句:“没有旁人,只是家宴。伯父说,想与你再说说话。”
李琚想了想,点头:“既蒙韦公抬爱,琚明日定当登门。”
韦锋端起碗,又敬了他一碗。两人又饮了几杯,韦锋起身告辞。
李琚送到门口。韦锋走出几步,回头道:“李謁者,明日早些来。”
“好。”
韦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李琚关上门,回到院中,在石桌旁坐下。
月亮升起来了,掛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白得像霜。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刻著“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明日韦家小宴。
她会在吗?
他想起上一次韦家家宴,她端著茶盘从屏风后走出来,屈膝,低眉,轻声道“李丞,请用茶”。
抬眸的那一瞬,眼波轻软,像深秋的湖水。
他將玉收回怀中,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抬头看著月亮。
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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