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吉日。
纳徵之礼,如期而行。
李琚天不亮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玄色礼服,腰佩玉带,头戴进贤冠。
铜镜中的少年面容沉静,眉目间已有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气度。
李孝常今日也换了公服,站在正堂等候。见李琚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走吧,莫误了时辰。”
父子二人骑马,身后跟著长长的聘礼队伍。
玄纁束帛、车马、雁幣、穀米、金玉——一担担,一箱箱,用红绸扎结,由僕从抬著,从李府门前一直延伸到街口,连绵半条街。
洛阳百姓沿街围观,嘖嘖称奇。
“李少监下聘了!好大的排场!”
“韦家娘子好福气!”
“人家李少监是从五品朝散大夫、武安县侯,韦家是京兆望族,门当户对!”
议论声中,队伍缓缓行至韦府。
韦府早已张灯结彩,红绸掛满门楣。
韦匡伯率家人迎於门外,见聘礼浩浩荡荡而来,心中满意,面上却不露声色。
李孝常上前,拱手道:“韦公,李某奉子纳徵,请韦公笑纳。”
韦匡伯还礼:“李將军客气。请入內。”
李琚隨父入堂,行聘礼。
玄纁束帛奉於案上,雁幣陈列於侧,金玉穀米一一呈验。
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宇文述派来的家僕混在人群中,暗暗记下聘礼数目、礼仪器物,回去稟报。
御史台也有人暗中观察,想挑出越矩之处。
但李琚早有准备,聘礼虽丰厚,却全在礼制之內,不僭越,不张扬。
宇文述听完家僕回报,沉默片刻,对身旁幕僚道:“此子行事,滴水不漏。年纪轻轻,竟如此老成。”
幕僚道:“將军,此人不可小覷。”
宇文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韦府正堂,纳徵礼成。
李琚行至堂中,朝韦匡伯行大礼。
韦匡伯端坐主位,受了他一拜。
就在李琚起身的瞬间,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韦匡伯,落在堂侧的屏风上。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著花鸟,绢面上隱隱透出后面的身影。
一道修长的身影。
韦珪站在屏风后,她看见他微微抬眼的那一瞬,目光穿过绢纱,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一眼。
他的眼睛比从前更亮了,也更深了。像是藏著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的手指收紧,玉握被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他垂下眼帘,退后一步,礼毕。
屏风后,韦尼子趴在韦珪耳边,压低声音:“阿姊,他看你了!我看见了!”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將玉握贴在心口,轻轻闭上眼睛。
纳徵礼毕,李琚隨父退出韦府。
刚出门,便遇见郑府的马车停在巷口。郑继伯的管家带著厚礼,正往韦府送。
“李少监,恭喜恭喜。”管家躬身,“我家阿郎说,李韦联姻,乃洛阳盛事,特备薄礼,聊表贺意。”
李琚拱手:“郑公有心了。琚改日登门致谢。”
管家应了,带著礼物进了韦府。
韦匡伯在正堂接了郑府的礼,看了一眼礼单,心中瞭然。
郑家这是在示好,李琚如今势头正盛,郑继伯精明过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收下。”韦匡伯淡淡道,“回礼备厚些。”
管家应了。
韦匡伯望著堂外秋日的阳光,心中盘算。韦李郑三家,从此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纳徵次日,杨广召李琚入宫。
含凉殿中,杨广已经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一人。
御案上摊著一张舆图,正是辽东的山川地形。
杨广换了便服,歪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见李琚进来,抬了抬下巴:“坐。”
李琚叩首谢恩,在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
杨广放下书,閒閒地问:“婚期定在何时?”
“回陛下,定在十月。”李琚道。
杨广点了点头,忽然笑道:“需不需要朕赐婚?”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但李琚心头一凛。赐婚是恩宠,也是束缚。若接了,便是天子作媒,日后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中。
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臣愿今冬毕婚,明春隨陛下征辽,不敢以家事误国事。赐婚之典,臣不敢当,唯愿陛下恩准臣以微末之功,报效於疆场。”
杨广看著他,目光深了几分。
“明春征辽?”他慢慢道,“你倒是有心。”
“臣掌漕运,知粮道乃征辽命脉。陛下若再征辽东,臣愿亲赴前线,督运粮草,以报圣恩。”
杨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忠臣。”他点了点头,“朕没有看错你。”
猜忌之心,消解了大半。
杨广靠在御榻上,手指轻轻叩著扶手,目光落在李琚身上,像是在掂量一块玉的分量。
“李卿,朕问你——漕运之要在何处?”
李琚心头一凛。这不是閒谈,是考校。答得好,前程万里;答得不好,之前的功劳都要打折扣。
他沉吟片刻,拱手道:“回陛下,漕运之要,首在人,次在法,末在河。”
“哦?”杨广眉梢微动,“说下去。”
“人者,官吏也。上贪则下腐,上廉则下清。黎阳之败,败在赵怀义贪墨修堤钱款,非河道不固,乃人心不固。故臣以为,用人当以廉为先,以能为重。”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琚继续道:“法者,制度也。一征之时,漕运调度混乱,船序不分,航道拥堵,粮船滯於半道,前线饿殍遍野。臣在都水监,重订船序、分航道、设单號、定班期,效率倍增。若能將此法定为永制,则漕运有章可循,不因人废事。”
“末在河。”李琚顿了顿,“河是根本。河道淤塞,则万船难行。臣以为,当於农閒之时,徵发民夫疏浚永济渠、通济渠,並加固堤坝,以防洪患。河畅则粮通,粮通则军兴。”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朕问一句,你答三句。看来你平日里没少想这些事。”
李琚叩首:“臣掌漕运,不敢一日或忘。”
杨广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了几分。
“一征之时,粮草损耗多少?”
“回陛下,帐面上报损耗三成半,实际损耗约一成。”李琚答得坦然,“其中半成是天灾,其余皆是官吏贪墨。臣已追回部分,但仍有缺口。”
“二征呢?”
“二征因杨玄感之乱中断,前期货粮损耗控制在一成以內。若陛下再征辽东,臣有信心將损耗压至半成以下。”
杨广眼中精光一闪。
“半成?你拿什么担保?”
李琚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臣拿人头担保。臣已在各仓、各码头、各渡口安插廉吏,严查贪墨。护漕队昼夜巡查,河堤营分段值守。水路畅通,贪腐无处藏身。若再有一石粮被私吞,臣提头来见。”
杨广沉默了很久。
殿中只有香炉里裊裊的青烟,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好。”杨广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朕信你。明年征辽,漕运全权交你。若办好了,朕不吝封赏。若办砸了——”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你也不必提头来见了,朕自己取。”
李琚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臣必不负陛下所託。”
杨广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婚事先办,莫误了征期。”
“臣遵旨。”
李琚叩首谢恩,退出含凉殿。
他沿著宫廊往外走,转过迴廊拐角,迎面遇见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女子,身著凤纹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身后跟著十数名宫女內侍,浩浩荡荡。
萧皇后。
李琚心头一凛,连忙退到廊边,低头行礼:“臣李琚,参见皇后娘娘。”
萧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緋色官服,腰佩银鱼袋,面容清俊,身姿挺拔。
“李琚?”她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慵懒的磁性,“便是那个守洛断粮的少年侯爷?”
“臣不敢当。”李琚低头。
萧皇后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带著宫人过去了。
李琚等她走远,才直起身,快步出宫。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萧皇后走出几步后,微微侧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李琚走出宫门,站在丹墀下,望著沉沉的暮色。
三征,终於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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