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筵前藏锋

    越王杨侗率文武百官立於显仁宫外,萧皇后率后宫命妇立於內门。
    鑾驾缓缓驶来,金顶华盖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杨广端坐车中,面色威严。
    “儿臣恭迎父皇!”杨侗跪伏於地。
    “臣妾恭迎陛下!”萧皇后敛衽行礼。
    杨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眾人,在萧皇后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隨即收回。
    鑾驾不停,径直入宫。
    帝后之间,礼数周全,无半分多余。
    李琚站在百官队列中,望著鑾驾入宫,垂下眼帘。
    昨夜暖阁中的檀香、喘息、破碎的呻吟,和今日这肃穆威严的鑾驾,像是两个世界。
    显仁宫正殿,筵席铺开。
    殿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勛贵命妇列於后席。
    杨广高坐御座,萧皇后坐於其侧,帝后同席,举案齐眉,看上去夫妻和睦,母仪天下。
    杨广端起酒樽,起身,面带喜色:“高句丽俯首称臣,三征功成。此杯,敬诸位卿家!”
    群臣纷纷起身举杯:“陛下万岁!”
    酒过三巡,杨广面色泛红,醉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
    他指著宇文述,笑道:“宇文卿,此番征辽,你前敌督战,功不可没!”
    宇文述连忙起身,拱手道:“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帷幄。”
    裴蕴也起身逢迎:“陛下亲征,威震辽东,高句丽望风而降,此乃千古未有之功!”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中满是歌功颂德之声。
    杨广哈哈大笑,正要再饮,忽然话锋一转:“都水监李琚呢?”
    殿中忽然安静了几分。
    李琚从末席起身,出列,躬身道:“臣在。”
    杨广端著酒樽,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醉意,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此番北征,粮草转输、军械调度,多赖都水监统筹。”他顿了顿,“李琚,你於河道运力之上,分寸拿捏精妙,进退有度,难得。”
    群臣面面相覷。
    这话听著是夸奖,可“分寸拿捏精妙”这六个字从皇帝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
    分寸——一个臣子,有什么资格拿捏分寸?
    李琚面色不变,躬身道:“陛下谬讚。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依时局缓急,顺势而为。粮多则多发,粮少则少发,不敢妄为。”
    杨广看著他,没有立刻接话。
    殿中丝竹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纱,闷闷地压在眾人头顶。
    “涿郡军械堆积如山,百官束手无策。”杨广忽然问,“唯独你早调空船南运。朕很好奇——卿何以预判这般周全?”
    李琚心头一凛。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预谋已久”。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臣並非预判,只是循例为之。”
    “循例?”杨广挑眉。
    “都水监掌天下漕运,船只调拨自有成规。大军出征,粮草北运,船只必南返。臣只是命船只南返时不必空行,顺道泊於涿郡待命。
    若军械需运,则船在;若无需运,则船返。不增耗费,不误时机。此乃漕运常理,並非臣有什么先见。”
    杨广盯著他看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常理……倒也说得通。”
    李琚垂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杨广没有放过他,又问:“天下漕运、各地粮仓虚实,卿掌都水监,必熟知!河北流民蜂起,群盗四窜,以卿之见,当如何应对?”
    这话问得刁钻。
    李琚若答如何应对,便是越职言事;若不答,便是推諉塞责。
    他沉默了一息,拱手道:“陛下,臣只知漕运、粮仓、河防,不知军务民政。若问粮草是否够运、河道是否畅通,臣可一一作答。若问平贼安民——臣不敢妄言。”
    杨广看著他,忽然笑了,举起酒樽:“李卿倒是谨慎。来,喝酒。”
    李琚举杯饮尽。
    杨广放下酒樽,目光依旧落在李琚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中乐舞正酣,歌姬长袖翻飞,群臣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可李琚站在班列中,如芒在背。
    杨广的目光穿过舞姬的衣袖、穿过觥筹交错的喧譁,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似笑非笑,不说话,只是看著。
    旁人只当皇帝酒意上头,隨意注视。
    只有李琚知道——那不是隨意的注视,要將人看穿,看进骨头里。
    李琚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只是將手中的酒樽攥紧了几分。
    萧皇后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將酒爵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借著酒爵的遮挡,目光与李琚远远撞在一起。
    只一瞬。
    他垂著眼帘,神色谦恭,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她放下酒爵,嘴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帝王已起疑心。
    昨日那一场,不过是她押注的开始,而杨广的猜忌,才是李琚真正的险境。
    杨广收回目光,端起酒樽,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黎阳仓日渐重要,河北乱象渐起,日后河防、漕运北线,需有重臣长久坐镇……”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殿中几个人同时心头一震。
    宇文述端著酒樽的手微微一顿。裴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萧皇后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波澜。
    杨广要將他调离洛阳,外放北边,名为重用,实为架空。
    筵席將散,杨广忽然道:“李琚守黎阳、护漕运、调度军械,功不可没。传旨——擢升李琚为都水令,从三品,加赐紫綬金鱼袋。”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群臣纷纷道贺,宇文述捋著鬍鬚,面带笑意。
    李琚退回班列,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攥著酒樽的手指,指节泛白。
    李琚隨著百官退出显仁宫。夜风吹来,带著初秋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彻骨。
    陈武牵著马在宫门外等候,见他出来,迎上去:“监君——不,令君,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李琚翻身上马,低声道,“回去。”
    马蹄声嘚嘚响起,沿著洛水往洛阳城的方向走去。
    李琚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显仁宫的方向。
    殿中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一只半闔的眼,藏著深不见底的杀机。
    他收回目光,打马向前。
    三徵结束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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