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锋从密道爬出来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了行宫。
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泥泞的校尉跌跌撞撞衝进来,跪伏於地,声音沙哑却压不住狂喜:
“陛下——援军到了!”
杨广怔住了。
他怀中的杨杲还在哭,他却忘了哄,目光直直盯著那个校尉,满眼不可置信。
宇文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厉声道:“胡说!雁门四面合围,各处要道已被突厥切断,哪里来的援军?”
校尉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只断断续续道:
“不……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城內的密道进来的……”
宇文述手一松,校尉跌坐在地上。
他怔怔站在那里,脑中电光石火——暗道。
北巡之前,李琚曾建议他在北疆边城暗中修筑暗道,以备围城应急。
他当时深以为然,让宇文家在北方的旧部暗中推动此事,雁门就在其中。
没想到,这条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暗道,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杨广猛地站起来,他將杨杲塞给身旁的乳母,大步往殿外走去。
群臣连忙拦住:“陛下,外面危险!”
杨广推开他们,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朕要去看看。”
他走出殿门,禁军层层护在他周围,盾牌如墙,箭矢从城头飞过,有几支落在不远处的瓦檐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杨广没有停。
城北,空地上已经码起了一堆堆粮袋和军械。
粮袋湿漉漉的,沾著泥土,却掩盖不住米粮的清香;军械虽然不多,但箭矢、刀枪样样齐全,足够守军支撑十日之用。
民夫们还在从洞口往外搬运,一个接一个,排成长龙。
韦锋一身是泥,甲冑上的湿泥已经半干,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他正指挥士兵清点物资,听见身后传来“陛下驾到”的唱喝,连忙转身,单膝跪地。
杨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复杂。
“李琚派你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韦锋俯首,声音郎朗:“末將韦锋,奉李令君之命,押运粮草军械前来雁门。
原计划走官道直抵城下,不料突厥已封锁各条要道,末將不得已,率部翻山越岭,打通密道,才將物资送入城中。
末將来迟,请陛下降罪。”
杨广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望著那堆越码越高的粮袋,望著那些浑身泥泞却依旧精神抖擞的士卒,望著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却像一扇从地狱通向人间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像要將这几日的恐惧、绝望、屈辱都吐出去。
“李琚救了朕一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一名朝臣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密道既通,臣以为可从此处撤出行宫,避突厥锋芒,待援军匯集——”
“不必再说了。”杨广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语气恢復了帝王的沉稳,
“朕若弃城而逃,守军必溃,雁门必失。朕跑不了多远,突厥铁骑转瞬即至,反倒陷入绝境。
不如据城死守,等各地勤王大军来援。”
裴蕴连忙附和,拱手道:“陛下圣明!密道既通,可沟通內外,將御驾被围的消息传递出去,下令各地守军前来勤王。突厥再强,也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援兵。”
宇文述正望著那条密道出神,他想起李琚在暖阁中对他说过的话——
“北方边城易被突厥围困,粮道易断,建议修暗道以备应急。”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婿有远见,如今才明白,那不是远见,是未卜先知。
他收回思绪,见杨广看著他,连忙拱手。
“陛下,臣想起一事。”宇文述压低声音,“义成公主乃突厥可敦,深得始毕信任。臣以为,可派人潜入突厥,请义成公主从中斡旋,劝说始毕退兵。双管齐下,雁门之围可解。”
杨广猛然回头,看著宇文述,目光中带著意外,也带著讚许。
他没想到宇文述还有这般见地,义成公主,他险些忘了这个人。
“好!”杨广握紧拳头,“朕即刻擬詔。”
他转身回殿,群臣紧隨其后。
杨广坐在御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第一道詔书是下令各地守军勤王救驾:“詔令太原、涿郡、恆安各镇,悉发精兵,星夜来援。有敢观望迁延者,以军法论。”
第二道詔书是给义成公主的,措辞恳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公主身在突厥,心在大隋。今始毕背盟围城,朕困守孤城,危在旦夕。望公主念及宗室之谊,设法斡旋,解此危局。朕若得脱,公主之功,社稷不忘。”
他吹乾墨跡,將两份詔书封好,交给韦锋,目光郑重:“韦將军,密道是你打通的,这两份詔书也只有你能送出去。朕的性命,大隋的社稷,繫於你一身。”
韦锋双手接过詔书,语气鏗鏘:“末將定不辱命!”
涿郡留守府,灯火通明。
李琚站在舆图前,面前摊著雁门至涿郡的山川地形。
墙上钉著密密麻麻的標註——突厥各部的位置、兵力、动向;雁门城內的粮草、守军、城防;各条援军路线的距离、时间、风险。
堂中武將分列两侧,甲冑鏗鏘。
李琚目光扫过眾人,没有寒暄,指尖直接点在舆图上。
“尉迟恭。”
尉迟恭大步上前,抱拳:“末將在!”
“你率四千轻装精锐,弃重型輜重,走飞狐陘隱秘山道。”
李琚的指尖从涿郡划到雁门,在崎嶇的山脉间拉出一条线,
“沿途设烽火台、信鸽站,確保信息通畅。赶至雁门外围,与韦锋打通的后山密道匯合,分批將粮草、箭矢、守城军械送入城內。只做內线支援,不与突厥主力正面死战,能做到吗?”
尉迟恭声如洪钟:“能!”
李琚点了点头,指尖移向舆图东北方向。
“罗艺。”
罗艺上前,抱拳:“末將在。”
“你率一千五百精锐轻骑,携带朝廷封赏、金帛、册封誥命,出使奚族、契丹。
许以重利——边境互市、爵位封赏、通商免税。令两部出兵骚扰突厥后方牧场、部落驻地、补给营地。
不求决战大胜,只求製造大乱,逼迫突厥分兵回防。”
罗艺眉头微动,旋即抱拳:“末將领命!”
李琚看著他,语气沉了几分:“奚、契丹反覆无常,你此行凶险。若能说动,是奇功;若说不动,也不可强求,保全自身,速速撤回。”
罗艺心中一暖,躬身道:“令君放心,末將心中有数。”
李琚最后转向薛世雄。
薛世雄上前,抱拳,声如闷雷:“末將在!”
“你率三万整编大军,步步为营,沿飞狐陘缓缓推进。
沿途安营扎寨,囤积粮草,多竖旗帜,夜间多燃火堆,製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不必急於解围,但要確保突厥不敢全力攻城。待尉迟恭、罗艺两路奏效,你再择机大举进军。”
薛世雄沉声道:“末將领命。”
李琚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三路齐出,各司其职。雁门能不能守住,大隋能不能渡过此劫——”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就看你们了。”
三人齐声抱拳,甲叶鏗鏘:“末將定不辱命!”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