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傅家老宅,比平日里还要热闹上三分。
四大房的小辈们凑齐了大半,全是衝著家里新来的小糰子糯糯来的。
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围著个小宝宝稀罕得眼睛都挪不开。
四房傅承业的长子、傅家第四代长孙傅泽凯最先到。
他在外地上学,平日里都不怎么回来,这次是听说小叔有了个儿子,才一下课就立刻坐飞机赶回来的。
进门先在玄关换了自己带的拖鞋,掏出自带的消毒喷雾,把自己全身上下、连隨身带的背包都仔仔细细喷了一遍,又用免洗消毒凝胶搓了三遍手,才敢往客厅走。
他性格稳重內敛,一进门没先凑上去逗孩子,先是半蹲在地毯边观察了片刻,確认糯糯坐的软垫够厚、周围没有尖锐边角,又把糯糯手边正在玩的积木、小玩具,挨个喷了消毒喷雾,连地毯边角都没放过。
傅承驍有点受不住这大侄子的重度洁癖: “至於吗凯子,这都是刚拆封的新的!”
傅泽凯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带著明晃晃的不满:
“新的也有出厂浮尘和包装残留。他之前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比同龄孩子弱得多,你当爸爸的不上心,就別拦著別人上心。”
傅泽凯不想理会这个不靠谱的小叔,连自己有了儿子都不知道,让孩子白白吃了那么多苦。
一句话懟得傅承驍瞬间闭了嘴,梗著脖子没敢反驳,毕竟他確实理亏。
这臭侄子,一点不给他这个当叔叔的面子,亏得他们两个当年还是大名鼎鼎的“傅家双煞”呢!
糯糯没见过这个哥哥,有点认生,又有点害怕,往爸爸身后缩了缩。
傅泽凯见状立刻放软了神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从隨身的密封袋里掏出一个原木拨浪鼓,鼓身光滑没有一点毛刺,一看就是提前打磨、消过毒的。
他指尖捏著鼓柄轻轻晃了晃,发出温温柔柔的声响,柔声哄著:“糯糯不怕,我是大哥哥,这个给你玩,好不好?”
糯糯抬头看了看爸爸,见傅承驍点了点头,才伸出小小的手接过拨浪鼓,晃了晃听见声响,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小声叫了句:“哥…哥。”
同是四房、傅泽凯的亲妹妹傅泽琳跟在后面。
她手里拎著个布袋子,里面装著自己熬夜织的小熊围巾、小袜子,还有配套的绒绒髮带。
她本来就喜欢织这些东西,现在小堂弟一来,她顿感自己这些东西有了用武之地。
她一蹲下来就凑到糯糯身边,先轻轻捏了捏小傢伙肉嘟嘟的脸颊,软著声音哄:
“糯糯你看,姐姐给你织的小围巾,还有配套的髮带,等会儿再给你扎个和昨天一样的小揪揪,我们糯糯就是老宅最可爱的小宝贝了,好不好?”
小宝贝被姐姐逗得笑眯了眼,晃著拨浪鼓点了点头,他要做最可爱的小宝贝呀!
大房家的傅泽轩,人还没进客厅,声音先传了进来,带著笑意:“糯糯小宝贝!你的专属玩伴堂哥来啦!”
话音刚落,就拎著个比糯糯人还高的遥控越野车冲了进来。
他的性格向来最是阳光开朗,最爱玩闹,是傅家小辈里的气氛担当。
一进门就蹲在糯糯面前,先把越野车往旁边一放,掏出兜里的无添加水果溶豆晃了晃,先跟傅承驍报备:
“小叔我问过三奶奶了,这个糯糯能吃,一天不超过五颗!”
才转头把遥控器塞到糯糯的小手里,握著他的小手按了下开关,看著越野车呜呜跑起来,笑著哄:
“糯糯你看,车车会跑!跟堂哥玩车车,玩得好堂哥给你吃小溶豆好不好?”
二房家的傅泽雨走在最后。
小姑娘今年17岁的,时髦爱漂亮,嘴还特別甜,手里拎著一大包新潮的小衣服,脖子上还掛著个拍立得。
一进来就围著糯糯转,举著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我们糯糯也太上镜了!姐姐给你买了好多帅气的小衣服,等会儿给你换上试试好不好!”
糯糯被哥哥姐姐们围在中间,一开始的认生早就散了。
谁对他笑,他就眨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回去,再回一个萌萌的笑。
这小样子,把几个哥哥姐姐们的心都萌化了。
日子一晃过了五天,傅家上下的生活,彻底围著这个小糰子转了起来。
按照三房许静婉定的食谱,老宅的厨房每天都变著花样给糯糯做辅食。
软烂的小米山药粥、蒸得绵密的南瓜泥、剁得细细的鸡肉茸,少食多餐,一天五顿,顿顿不重样。
大房的赵慧兰天天守在厨房,盯著火候和调味,一点盐都不敢多放,只靠食材本身的鲜味儿提味,就怕伤了糯糯娇弱的脾胃。
一开始糯糯还是只吃几口就摇头,餵多了就抿著嘴不肯张嘴。
可架不住家里人耐心哄,今天太奶奶餵两口,明天哥哥姐姐逗著吃一点。
几天下来,小傢伙也慢慢放开了,一顿能吃下小半碗粥,偶尔还能主动指著盘子里的蒸蛋黄,小声蹦出“要…蛋”两个字。
只是依旧瘦,胳膊腿还是细细的,小手短短瘦瘦的,只有一张脸带著天生的婴儿肥,看著圆嘟嘟的。
可家里人都有耐心,许静婉说了,脾胃调理急不得,慢慢来,总能养得白白胖胖的。
比吃饭更上心的,是教糯糯说话。
全家上下都把赵慧兰的话记在了心里,见了糯糯就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跟他说话。
太奶奶姜玉琴每天早上都抱著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指著花花草草教他念,
“花…草…树…”
糯糯就乖乖窝在她怀里,跟著咿咿呀呀地学,虽然大多时候都发不准音,可姜玉琴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几个堂哥堂姐更是把教糯糯说话当成了头等大事。
傅泽琳天天把糯糯抱在怀里,一边给他顺软乎乎的头髮,一边拿著绘本给他读故事,教他认画上的小猫小狗。
前几天给糯糯扎小揪揪的时候,还会放慢了语速教他“揪…揪”,哪怕糯糯念不对,也会抱著他夸半天。
傅泽轩拿著玩具车教他念“车…车”。
傅泽雨举著小裙子教他念“漂…亮”。
就连傅泽凯,在不得不回学校之前,也会每天蹲在他身边,拿著擦得乾乾净净的识图卡片,教他“干…净”“洗…手”。
唯独傅承驍,彆扭得不行。
他嘴上天天掛著“小笨蛋教不会”,可每天雷打不动,抱著糯糯在沙发上教俩小时。
只是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从小到大没什么事需要耐著性子磨。
教了快一个礼拜,糯糯翻来覆去最熟练的永远是“叭叭”两个字,別的词要么发不出音,要么直接拐回“叭叭”上,他心里的火气就忍不住往上冒。
可火气再大,低头看见小傢伙怯生生、眨著圆眼睛看他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呵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自己憋著,强撑著继续教。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傅承驍又把糯糯抱在腿上,拿著一张画著苹果的卡片,放慢了语速教他:“来,跟我念,苹…果。”
糯糯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他的嘴看了半天,小嘴巴动了动,小声念:“叭…叭。”
傅承驍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烦躁地嘖了一声,捏了捏眉心:“不是叭叭,是苹果。教你多少遍了?”
他语气重了点,糯糯立刻缩了缩小身子,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他,不敢出声了。
傅承驍心里一紧,瞬间就后悔了,暗骂自己没出息,跟个两岁的孩子置气。
他清了清嗓子,把卡片往小傢伙面前又递了递,压著火气,又放慢了语速教了一遍:
“苹-果,甜甜的苹果,你昨天吃过的,忘了?”
糯糯歪著小脑袋,又看了半天,小嘴巴抿了又抿,最终还是咧开小嘴笑了。
伸出短短的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往他怀里蹭了蹭,依旧是那句软乎乎的:“叭…叭。”
“真是个小笨瓜,教八百遍了都不会。”傅承驍嗤了一声,把卡片往沙发上一扔。
嘴上嫌弃得不行,手却稳稳地托住他的小屁股,生怕他滑下去。
可眼底那点烦躁,早就被小傢伙这一蹭,散得一乾二净。
旁边的傅泽轩笑著起鬨:
“小叔,你这不行啊,我们教糯糯念『哥』,他都能发出音了,怎么到你这儿就只会叫叭叭?没耐心就別教了,我们来。”
“用得著你们?”傅承驍立刻瞪了他一眼,梗著脖子嘴硬,“我儿子,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刚要再说什么,家庭医生就拎著药箱进来了,笑著说:“少爷,该换药了,再晚伤口该发炎了。”
傅承驍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糯糯放在地毯上,板著脸叮嘱:
“乖乖在这儿坐著,別乱跑,摔了我可不管你。”
糯糯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小脑袋,小手却抓住了他的裤腿,不肯鬆开。
“怎么了?”傅承驍愣了一下,低头看著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了点。
小傢伙仰著小脸,看著他,小嘴巴抿了又抿,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终於张开嘴,含混又软糯地说出了三个字:
“叭…叭…抱。”
一瞬间,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傅承驍浑身僵住,像被定在了原地,低头看著腿边的小糰子,连呼吸都忘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刚才说什么?”
糯糯又抓了抓他的裤腿,看著他,又软软地重复了一遍,小奶音拖得长长的:“叭叭…抱。”
这一次,发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些,依旧是他最熟悉的、软糯糯的“叭叭”,后面多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抱”字。
一屋子人瞬间都炸开了,傅泽琳激动地凑过来,捂著胸口喊:
“我的天!糯糯会说三个字了!太棒了宝贝!”
傅泽雨举著拍立得赶紧按下快门:“太可爱了!我要把这张照片贴满老宅!”
姜玉琴也笑得眼眶都红了,摸著糯糯的头顶:
“哎哟,我们糯糯真厉害,会说完整的话了!”
傅承驍却依旧僵在原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心臟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才还在烦躁教了这么久都教不会,还在嘴硬嫌弃这个小笨蛋,可小傢伙转头,就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他喉结滚了滚,蹲下身,哪怕右腿的伤口扯得生疼,也顾不上了。
伸手把糯糯抱进怀里,声音都有点发哑:“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叭叭听听。”
糯糯窝在他怀里,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咧开小嘴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又软软地叫了一声:“叭叭。”
“哎。”傅承驍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应完才反应过来,耳根更红了。
他抱著怀里软乎乎的小糰子,刚才那点烦躁和不耐烦,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里的软,嘴角不受控制地,悄悄翘了起来。
那天下午,糯糯像是突然开了窍,虽然依旧说不了长句子,却能蹦出三个字的词了。
对著苏婉卿叫“奶奶好”,对著姜玉琴叫“太奶奶”,对著傅泽琳叫“姐姐好”,对著傅泽轩叫“哥哥”,虽然发音还有点含糊,却把一屋子人哄得眉开眼笑。
只是翻来覆去,叫得最清楚、最频繁的,永远是那两个字——叭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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