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苏念开始出入一些场合,酒会、晚宴、私人派对。
她穿漂亮的裙子,化精致的妆,踩著高跟鞋,端著一杯红酒。
她不会喝酒,抿一口就脸红,但脸红的样子更好看。
有人递名片,有人加微信,有人直接问她多少钱。
她学会了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拒绝,怎么答应。她不是什么大明星,但她够漂亮,够聪明,够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第一次见到傅承驍,是在一个私人会所的派对上,她跟著一个小姐妹去的,小姐妹说有好多有钱人。
苏念站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杯没喝过的香檳,看著人群中间那个年轻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夹克,头髮有点乱,叼著一根没点的烟,旁边围著一圈人,有男有女,都在跟他说话。
他谁也不看,靠在沙发上,翘著腿,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那是谁?”苏念问。
小姐妹凑过来,压低声音:
“傅家的小少爷,傅承驍。京城来的,家里特別有钱,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勤。你別看他,他看不上我们这种的。”
苏念没说话,又看了他一眼。
傅承驍正好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就一下。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她才知道,傅承驍不是什么“看不上我们这种的”,他是看不上所有人。
他身边从来不缺人,但他谁也不当真。
苏念花了三个月,才搭上他,不是刻意的,就是运气好。
有一次她在一个活动上站台,结束的时候下雨了,她在门口打车,打不到。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车窗落下来,傅承驍坐在后座,看了她一眼。
“上车。”
苏念愣了一下,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他低头看手机,没跟她说话。她坐在旁边,攥著湿了的裙角,心跳得很快。
那一次之后,他们留了联繫方式。
后来又有几次,在各种场合碰到,他偶尔会看她一眼,偶尔会说一两句话。
再后来,他约她吃饭。
再后来,就在一起了。
很短,不到两个月。她后来想,他大概都不记得她叫什么。
他们在一起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给她买过几个包,带她去过几个地方,在她面前接过几个电话,从来没避著她。
她不问,他也不说,她不在乎。
她以为自己在乎的是钱。
后来她才知道,她在乎的,是那种被一个人看著的感觉。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喜欢,不是爱,就是觉得她好看。
分开是她提的,她攀上了新的高枝。
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梁,做地產的,有家室,出手大方,对她也算温柔。
他给她租了一套公寓,每个月打一笔钱,隔几个月来一次。
苏念觉得,这样挺好的,稳定,安全,不用在酒会上陪笑,不用穿高跟鞋站一天。
她跟傅承驍说了分手,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著那个字,看了很久,把聊天记录刪了。
后来她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他,换了新车,换了新女朋友,上了新热搜。
她看著屏幕里那张脸,觉得好像不认识他,她把手机翻过去,不看了。
五
苏念发现怀孕的时候,孩子已经七个月了。
她从小营养不良,月经一直不准,有时候两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年来一次。
她不觉得奇怪,肚子大了一点,她以为是胖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浴室里换衣服,对著镜子看自己的肚子,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去医院检查,没敢用自己的身份证,让小姐妹陪著,找了一家小诊所。
b超做完,医生看了她一眼:“七个月了,你不知道?”
苏念愣住了。
她算日子。
跟傅承驍那一次,是七个月前,他们也做了措施。
那之后她就跟了梁总,但跟梁总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吃了药。
“打掉。”她说。
医生摇了摇头:“太大了,打不了。硬打的话,伤身体,以后可能怀不上了。”
苏念坐在那张窄窄的诊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的东西动了一下,她嚇了一跳,缩回手。
又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没敢让梁总知道。
梁总那几个月刚好忙一个项目,没怎么来。
她找藉口说要陪小姐妹去国外玩两个月,梁总没多问,转了一笔钱给她。
她没去国外,租了一个偏远的小房子,请了一个保姆,等著。
肚子越来越大,她很少出门。
有时候一个人坐著,手放在肚子上,里面的东西踢她,她就缩回手。
她不想跟它说话,不想叫它宝宝,不想给它起名字。
它就是一个东西,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这样告诉自己。
阵痛是在凌晨开始的。
小姐妹陪她去了那家小诊所,没有无痛,没有陪產,只有一张硬邦邦的產床和一个戴口罩的女医生。
她疼了六个小时,喊不出声,咬著嘴唇,血顺著腿往下淌。
她那时候想,她妈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
她妈疼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
她妈生完她,有没有抱过她?
孩子出来的时候,没有哭。
苏念以为自己生了一个死胎,心里竟然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小的、软软的哼唧,像小猫叫。
医生把孩子抱过来,裹在一条旧毛巾里,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
医生笑著说:“是个男孩。长得真可爱,像个小糯米糰子。”
是个男孩。
苏念听到这句话,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还好是个男孩。
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站在门槛上看哥哥吃鸡蛋羹,想起奶奶说“女孩子学这些就行”,想起爷爷临死前拉著哥哥的手说“你是苏家的根”。
她以为她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她以为自己跟那些人不一样。
可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鬆了一口气。
因为生的是男孩。
不是女孩。
没有人逼她,没有老公等著抱儿子,没有婆家等著传宗接代。
可她自己,就是鬆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最恨这个。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疼的,是觉得自己可悲。
她活了二十一年,拼了命地从那个村子里逃出来,拼了命地变成另一个人。
可骨子里,她还是苏霞。
还是那个站在门槛上看哥哥吃鸡蛋羹的苏霞。
她哭得很安静,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没出声。
医生以为她是疼的,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她没看那个孩子,她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放不下了。
她在诊所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
她没抱过那个孩子,没餵过奶,没换过纸尿裤,保姆在做。
她躺在床上,听著隔壁房间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给他取名叫糯糯。
医生那句话,她记住了。
她没什么文化,想不出更好的名字。
生完孩子第十二天,她给苏杰打了一个电话。
“哥,我有个孩子,你帮我养。每个月我给你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谁的?”
“你別管,钱我会按时打。”
苏杰又沉默了一会儿。
“男的女的?”
“男的。”
苏杰没再问。
他说了一个字:“行。”
苏念把糯糯送到苏杰家那天,下著小雨。
她把孩子放在婴儿提篮里,提篮放在门口,敲了门,转身就走。
王芳追出来喊她,她没回头。
她站在巷子口,雨打在脸上,她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后来她想,她这辈子做过最狠心的事,不是把孩子送走,是送走之后,她鬆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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